周一上午,材料过会。清池的大会议室。
桌牌三块。顶端:长潮资本。往下并排两块——清池资本,TCP基金。许默涵摆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没再调。并排就是并排,谁左谁右,打印机不管。
陈屿只带两个人。一个投资总监,一台笔记本。他自己讲了三分钟。
“项目叫澜象冷链,创始人帕努,从曼谷飞过来的,一会儿他自己讲。”陈屿说,电脑没翻开,“先交代我的位置。长潮是澜象最早那轮投进去的。我们第一期基金今年到期,LP等着分钱。我卖一半老股,把钱收回来,留一半继续跟。不是不看好——看好的东西,不必一次吃完。今天我引荐。题是创始人出的。”
他把位置让给帕努。
帕努站起来。第一页投上去。
“澜象冷链。成立六年,总部曼谷。一句话:把泰国的水果,用全程不断链的冷柜,七十二小时送到昆明的批发市场。”
做的是跨境冷链。中老铁路通车那年,帕努把自家的水果贸易生意拆了,重做成物流公司:曼谷集货,廊开上铁路,磨憨口岸清关,昆明分拨。自有冷藏箱三百八十只,签约冷库十一座。回程拉电商货和电子配件。
“数字都在共享盘里。”帕努说,“断链率百分之零点八,同行平均百分之三。回程车装货的比例百分之六十一——这是短板,我不藏。这轮融两千八百万美元,加一条海运线,曼谷到广州。”
他合上电脑。
“题出完了。两位考官,开始。”
祝青云看了一眼陈屿。这个人谈欣赏的时候明着谈,谈生意的时候也明着谈,两样东西印在同一张名片上,谁接过去都看得清正反两面。和这样的人做交易,不用猜他第二张牌。
因为他没有第二张牌。
方严问了三个问题。磨憨口岸通关时间的波动有多大。回程货的客户,是不是集中在几家。冷链箱折旧怎么算的。帕努一题一题答。答不全的,当场记下来,周五之前补进共享盘。
周五,补的材料到了。一页不少。
共享盘只开一个。要查的清单只有一份。两家的问题合在一起,去掉重复的,四十一题,编号从一到四十一,谁问的标谁名字。权限同一个下午开通。清池和TCP的分析师同时收到邮件。
祝青云翻完第一遍材料,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份。那一份,关键的东西不在材料里。
这一份,在。
接下来跑三个地方。曼谷看仓库,新加坡看账,北京谈条款。
七月,泰国,湿热。空气稠得像是雨随时要下来。尖竹汶的果园里,帕努穿雨靴站在分拣线旁边,中文带着泰语尾音:“每一箱,一个温度探头,数据直接上云。断没断过链,你们自己看。不用听我讲。”Vivian核了三小时出入库单。TCP的分析师高朗在另一头对温度原始记录——一只箱子一年十万条数据。全给,不抽样的。
第三天去林查班港。码头吊机在装船。帕努指着泊位上一排冷藏箱说,海运线通了以后,榴莲走铁路,山竹和龙眼走海运,错开上市期,冷柜周转能再快一天半。高朗问依据。帕努让人调历史航次的周转数据。当场调,当场看。
晚上帕努做东。路边摊。火山排骨辣得高朗直喝水。两家人坐一张塑料桌,没人谈正事。祝青云看着这一桌人——清池的,TCP的,长潮的,澜象的——筷子在同一个盆里翻。两双筷子同时夹住同一块排骨。都没让。停了一秒。那块排骨分成了两半。
回程的车上,高朗望着窗外说:“入行四年,头一回碰见做尽调,材料不用催的。”
Vivian说:“巧了,我们也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以前尽调是两家人隔着走廊互相猜,现在四十一个问题,答案摊在同一张表上,谁先看到,谁标出来给另一家。
省下来的猜忌,都变成了工作量。
新加坡,处理资金归集和外汇的地方。两家财务顾问共用一间会议室。凭证一箱一箱抬进来,当天扫完,当天上架。晚上,祝青云在酒店楼下收到方严消息,一行字:北京那周,排七月最后一周。
她回:好。
又补:谈判名单报一下。两边的人先认识。
他回:已经拉群了。
她点开。三十七个人,法务、财务、业务,都在里面。群名两个字:澜象。没有小群,没有分组,没有另外拉一个“核心群”。这个项目,小群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周,北京。会议室两家用,清池三天,TCP三天,谁也不欠谁的场地。
第一天,人坐满一张长桌。清池的法务和TCP的法务坐同一侧,对面是业务。从前法务分坐两边,中间隔一条看不见的线。这一次没有线。线画在纸面上:该签什么、该让什么,全在纸上。
先过的不是价格,是披露。
清池的披露函和TCP的披露函并排投在屏幕上。措辞各自拟,事实是同一条:双方核心成员以前合作过,有私人交情,已经各自向投委会和主要LP报备过;这个项目,两边都不申请回避,投票记录留痕。
“写进鉴于条款。”祝青云说,“第一页。”
TCP的律师抬头:“惯例是披露函存档,不进正文。”
“这一单不进抽屉。”她说,“第一页。”
桌子另一端,方严翻着手里的打印件,头没抬:“第一页。下一条。”
这些年,他们坐过同一张桌子的两端很多次。每一次,中间都隔着要试探的东西。这一次,中间什么都没有。
老股转让价格:长潮卖一半老股,按这轮新股价的九折算。律师照例问,老股价格要不要单独签补充协议。
“不用。”她说。
“不用。”方严说,“写进正文,第十四条。”
律师去改文件了。祝青云看着屏幕上的条款一行一行往下走,想起一张边缘不齐的纸。那一单,真正的价格躺在撕下来的纸上,等一个触发条件。这一单,价格写在第十四条,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
董事会五个席位:帕努两个,长潮一个,清池一个,TCP一个。保护性条款十七条,一条一条过。没有任何一方要一票否决权。重大事项须两家同时同意才能过——这一条,方严提的。
“绑在一起。”他说,“谁也别单走。”
她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她记下了,记的是条款的效力:五年内,只要两家还都是股东,重大事项上,他们的票必须投往同一个方向,否则不生效。记完了,她又多看了两秒说这句话的人。
她翻到第十六页。信息权条款,“包括但不限于”六个字后面跟着半句:“具体范围以附件七为准,附件七与正文同等效力。”她读完,翻过去了。
很多年前,同样一页,她读了两遍,又读第三遍。这一次,一遍就翻过去了——该在的东西都在,没有要停下来找的地方。
估值模型谈了两天。
清池这边,Vivian主谈。TCP那边,高朗。
这是Vivian第一次独立主谈估值。Jason在邮件里写过:下一轮,让Vivian主谈。这个“下一轮”隔了很多个案子,落到澜象头上。祝青云坐在长桌一端,两天只说了两次话,都是同一个字:“继续。”
分歧出在回程车的装载率上。高朗的模型按第三年到百分之七十五估,Vivian只认六十八。
“七十五是理论值。”Vivian说,“电商货的季节性,你按均值摊了。双十一前后是峰,泼水节是谷,峰和谷一拉开,七十五站不住。”
“六十八,这一轮单箱的经济账就不性感了。”高朗说,“撑不住你们要的价格。”
“我们不买性感。”Vivian说,“我们买站得住。”
僵在第三天下午。
祝青云把笔搁下。“估值按六十八定。加一个台阶:第二年实际装载率超过七十二,管理层的股权激励池扩大两个点;超过七十五,再扩两个点。超预期的这部分好处,给把数字做上去的人。”
她看向桌子另一端。
“加台阶,但不跳涨。”
方严看了她几秒,说:“可以。”
从前的另一张桌子上,同样四个字收过一场分歧。那时候这四个字是武器。现在只是工具。武器对着人,工具对着事。
真正的分歧留在最后:后续轮次的优先认购权。
下一轮,两家各能优先认购多少额度。高朗提出按这轮各自投的钱数比例分——清池一千五百万,TCP一千三百万,折算下来,百分之五十三点六对四十六点四。Vivian不同意:尽调成本两家各担一半,渠道资源清池独家开放,额度应该各半。
谈到晚上八点,没谈拢。一个五十三点六,一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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