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塔的事,在六月第一周落了地。
落地这个词,是程一舟在全员邮件里用的。邮件很短:全年指引下修三成到四成,一次给足,不分两次挤;新一轮融资完成,估值比上一轮低了两成,投资方两家,条款干净,不要否决权;创始人留任,董事会增补一名独立董事,做供应链出身,话少,问的都在点上;模型重做六周,每周五向董事会和全体LP同步进度。最后一段是三个"不":重做期间,不融资,不扩张,不接受采访。
邮件最后还有一行,不在那三个"不"里面:下周起,他每天下午去内容池团队坐两个小时,排期亲自盯。留任不是挂名。
许默涵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她桌上:"外面的反应,比预想的好。"
"不是反应好。"祝青云说,"是我们没留可猜的缝。缝少了,话就少了。"
重做进到第三周,周五的合伙人周会,Jason翻到进度那一页,只问了一句:六周,够吗。她说,够,这一次是承诺。张一在旁边补了一句:承诺我记下了。没人笑,也没人追问。这本账现在的记法就是这样——每一笔都落纸,落了纸的,就是数。
雅加达那边,Rizal的周报每周一早上到。老三十家的曲线还平着;新六十家冻结在原地,按密度模型重排之后,排不上的撤了十一家,机器退租,门店解约,一家一家谈的,解约金比预算低了一成。内容池的本地化供给进到第三周,推荐重复率从百分之三十一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四,离水位线还差九个点。数字不好看,但每个数字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二期的首关名单里,有两家是看着那份披露稿进来的。FA的人私下跟她说,现在清池的尽调材料在LP圈子里好使,因为你们连自己的错都披露。她听完没接话。这种话,听听就算——披露不是做给LP看的,是做给自己手里的笔看的。
话少,但版本照走。
这个行业里没有新闻,只有版本。上一版是"清池栽在出海上了",再上一版是"祝青云的模型失灵了"。两版她都没有管——管不了,也不值得管,版本这种东西,你越擦,它越花。周三晚上,许默涵从一个FA的饭局回来,带回了最新一版。
"现在他们的说法是,"许默涵学着饭桌上的腔调,"'祝青云那一单没赢,但她认账认得比谁都快。'"
祝青云在改东南亚二期的条款清单,闻言把笔放下了。首关过会之后,二期的材料堆了半张桌子。过会那天,名单上有个LP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披露稿,我们看了三遍。三遍,然后签了字。那笔被她自己划掉的个人carry,基金内部通报过一次,之后没人再提——不提,就是记住了。
"谁说的?"她问。
"找不到源头,反正都在传。"许默涵翻着笔记本,"要澄清吗?前面两版,我们都放着没管。"
"这一版不用放。"她说,"记下来。这个版本是真的。"
许默涵记完,抬头:"记在哪一页?"
"'版本'那一页。"她说,"跟前面两版放一起。以后再有新的传进来,先翻翻这页。"
周五上午,清池出海组的工作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TCP早期基金的机构邮箱,抄送栏里是双方的项目秘书。不是他的微信,也不是私人邮箱——这一次走的不是私人路子,格式正规得像一份TS的投递。附件是一份AI可比框架,增补版,八十多页,脱敏的,文件名里标着版本号。正文只有一行:给祝总的团队做个参考。
上一回那份是消费可比框架。这一份换了赛道:拐点、密度、内容池水位,全做成了可比参数,每个参数都标了出处。出处那一栏写着:清池,魔塔首站测试。再往后翻,魔塔的失速也被做进去了——拐点提前的七种情形,列了整一章,每一条都注明:该情形由清池披露,原始口径。
借走的尺子,注明了是谁的。用旧的地方,也注明了。
"这次连出处都标了。"许默涵把它打印出来,翻完,说。
要回复吗?上一次,她的答案是"不用。收下。"
这一次,祝青云点开那封邮件,全部回复——发件人、抄送栏,一个不落——正文两个字:收到。
下午,那个灰蓝色的头像亮了。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另,有一笔旧账,想当面交割。时间地点,你定。
她回:好。
那晚她把增补版带回了公园大道的房子。书房,台灯,八十多页,她逐页过完,过到十一点。三个参数的口径边上,她用铅笔做了记号——不是挑错。那三个地方的假设,比她自己的模型还保守,她把原始口径核了一遍,成立。保守的假设不进募资材料,但进尽调,这是一种她认识的写法。铅笔搁下的时候她想,这份东西,值得一个当面。
地点她来定的:新城国际楼下的一家茶餐厅,清池走过来十分钟,TCP过来也差不多,谁也不占便宜。点评软件上找的,评分中等,桌子大,下午人少。她把地址在微信上回过去,一行:周二下午三点,新城国际楼下。
周二晴,三十五度。下楼之前,许默涵问:要不要我陪您过去。她说不用,就在附近。许默涵把她送到电梯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份增补版,我明天开始做摘要。
她提前五分钟下楼,他已经在楼下了。
不是偶遇。偶遇不会提前十分钟到,也不会穿那身见LP才穿的西装。他站在写字楼退界的阴影里,衬衫袖口扣着,看见她,把手机收起来,说:"走吧。"
十来分钟的路,两个人走过去。路上说的是行业的事:郑总家办明年的会改到三月了;长潮那笔老股,听说有两家在问。说完这两句,就没有再说什么。太阳很大,两个人沿着楼影走,谁也没走到太阳里去。
婚礼之后,他们的联系是低频率的:一条行业新闻,一个项目动态,不超过一句话的问候。这是那之后,第一次约出来。
茶餐厅三点钟,是一天里最空的时段。吊扇在头顶转,电视挂在角落,放着没有声音的天气预报。卡座,四人位的桌子,两个人坐,桌面宽得还能再摊开两份材料——但两份材料都留在各自的包里,谁也没拿。
他点单:两杯冻柠茶,一份菠萝油。
冻柠茶先上来。杯壁挂汗,柠檬片压在冰下面,吸管插着,没人动。菠萝油后上,黄油片夹在面包中间,店里冷气太足,半天化不完。
"魔塔的事,收尾了?"他先开口。
"收了。"她说,"模型重做,六周。"
"这次的六周,是承诺。"
"嗯。"她说,"承诺,不是假设。"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今天不谈魔塔。"
"嗯。"
"谈青藤。"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过去,扣在桌垫边上。屏幕朝下,像关掉一间会议室的灯。
冰化得慢。她没有催。
"那年,你问过两次。"他说,"一次,是你把那封邮件转发给我之后。一次,在电梯口。"
"我记得。"
她都记得。酒店六十层的台灯,光标在发送键上悬着的那两秒;会议室出来那条走廊,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好几年了,这些画面没有褪色,只是不再扎手。
"两次,我都给了说法。"他说,"第一个说法:我给你留了一条线,让你自己追上来,追到你站的那一步。第二个说法:我需要你自己去拿到那把筹码——我提前告诉你,筹码就废了。"
"我也记得。"她说,"第二个说法的末尾,你自己补了一句:这是你能给的解释,是不是全部,你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说,"不是全部。两个说法,都是假的。"
冰块在杯子里碰了一下杯壁。她看着他,等。
"真的那个版本,我今天说。"他说,"说完,这笔账怎么记,你定。"
服务员过来添水。两个人都停了。水添完,人走远,他才往下说。
"我父亲评价别人,用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走捷径的人'。"他说,"他嘴里,人分两种,走路的,和走捷径的。这话我听了三十年。我自己这个姓,有很多年,我不愿意用。早期基金二期,他占百分之三十五——我做基金,用的每一块钱里,都有他的三成半。这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她说。
"青藤那件事,如果我从头就告诉你——你签,或者不签,查,或者不查,都是你的判断。但那个判断是我递到你手里的。你赢了,别人会说,祝青云是靠方严拿到的筹码。我父亲会这么说,这个圈子里所有的人都会这么说。"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摆得很稳,"我不能接受你被归进那一类人。我以为,让你自己查到,你就是干净的。我以为我在护着你。"
"所以你设了局。"她说。
"是。"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我不是不信你,是太怕别人不信你。怕到最后,我自己成了最不信你的那个。"
菠萝油上的黄油终于塌下去一半,还是没人动。电视里,无声的天气预报从华北切到华南,一片雨带压在地图上。
"九年多了。"他说,"从我们认识算起,每一次交手,我都要赢。条款要赢,估值要赢,连你要查我这件事,我都要赢在你前面——把局设好,把线留好,坐在终点等你。我以为赢了这些,你就输不掉。你没输。你走了。"
"青藤的事,我后来想明白了。"他说,"想明白的不是条款。是我一直在赢你——把你赢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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