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冬日清晨的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蓝。南景早已穿戴整齐,临出门前,一边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领带,一边回头对瘫在客厅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头乱发的周冉说:“你就真一点不担心?我这半路出家的和尚,念的经万一不对,把你那笔巨款赔个底儿掉,你可就连咸菜馒头都吃不上了。”
周冉从毯子边缘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嫌弃地挥了挥:“啧,慌什么。知道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的,是傻子。姐的鸡蛋,早就在好几个菜市场、好几十个篮子里分开放好了。你这篮,随便玩儿,玩脱了就当支援金融小白鼠实验了。咸菜馒头怎么了?清热败火,养生。”
南景失笑,摇了摇头,便轻轻带上了门。这样的情谊,确实千金不换。
周冉像只慵懒的猫,蠕动着从沙发“蛹”里挣脱出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凭着记忆飘回卧室,重新把自己砸进柔软蓬松的被窝。被窝里还残留着她之前焐热的暖意,她满足地喟叹一声,正准备坠回黑甜乡,与周公再续前缘——
“嗡……嗡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坚持不懈地震动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明明灭灭,像个不懂事的少年。
周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在空中盲抓了两下,成功捞到手机,看也没看就划开接听,按了免提,重新把手臂缩回温暖的堡垒:“喂……有话说,有屁放。给你三秒,超过字数收费。”
电话那头传来秦朗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没醒呢?太阳都晒……哦,今天阴天。那不管,反正该起了。今天那个慈善拍卖午宴,你真不来?有不少好玩的东西,还能看见一群衣冠禽兽……啊不是,是社会名流,表演我很慷慨。”
“不去。”周冉闭着眼,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除了干饭,姐对一切人类社交活动皆无向往。此刻,被窝之外,皆是他乡。勿扰,跪安吧。”
秦朗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那笑声通过电流传来,莫名有些挠耳朵:“小没良心的,就不知道主动关心关心我。我这儿前脚刚给你家南景牵线了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后脚你就这么对我?过河拆桥也没你这么快的,桥还没过完呢就惦记着拆了?”
“哎~”冉拖长了调子,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我倒是真想关心关心你啊秦总,一日三餐嘘寒问暖的那种。可你瞧你,身强体壮,吃嘛嘛香,连个感冒发烧都不舍得给我机会。我想发挥一下我微薄的同情心和人道主义关怀,都没处使力。你不病,我叹气啊。”她说着,还真配合地又叹了口气,满是“遗憾”。
“嘴这么甜?”秦朗半点不恼,笑意反而更深了,顺着她的话说,“那看来我得更注意身体,争取一直不给你关怀我的机会,让你这份心意永远送不出去,憋着。”
“嗯哼,”周冉哼了一声,无情戳破,“提醒你一下,我只是嘴偶尔甜一下,心里是绝对没有你的。不要自我攻略,容易走火入魔。”
“活得这么通透清醒啊?不累吗?”
“你管我怎么活?”周冉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我又不跟你过。你操那闲心,不如操心操心你司股票,或者想想晚上吃啥。”
“哈哈哈哈哈!”秦朗像是被彻底取悦了,笑声爽朗,“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这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啊不对,是遗世独立、清醒强大的劲儿。”他顿了顿,“明天晚上,平安夜,几个朋友组了个局,在江边那家新开的露台酒吧,观景绝佳,据说还专门请了调酒冠军来坐镇。最重要的是,”他刻意放慢语速,抛出诱饵,“有、帅、哥。不止一个。各种类型,任君挑选。”
周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没什么光彩:“哦?你要是用这个来诱惑我……那我高低得爬起来看看,到底有多帅,才能让你秦总用这么浮夸的语气来当说客。”
“我最帅。”秦朗立刻接上,毫不脸红,“你看我就行,买一送……不,看我一个就够了,附带全天候全方位无死角贴心服务。”
“邵既明不在吧?”周冉没接他的茬,直接问了最关心的问题,“他在我就不去了,大过节的,不想添堵。”
“放心,打听好了。”秦朗答得利落,“他明天得回老宅,家庭日,跑不掉。我一会就跟南景也说一声。对了,冉冉,外面下雪了。今年初雪。”
周冉微微偏头,望向被厚重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房间里很安静,听不到雪落的声音。但想象中,细碎的雪沫应该正悄无声息地覆盖城市的轮廓。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柔和了些许,重新闭上眼,倦意再次上涌,“知道了。一会儿再说……我先去把跟周公那盘残棋下完,刚才差点将军了……”
“又熬夜看剧还是打游戏了?”
“我这不叫熬夜,”周冉理直气壮地纠正,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声音越来越小,“我这叫……错峰睡觉。白天睡,晚上high,节能环保,还不跟社畜抢地铁……好了,跪安吧,小秦子……”
电话那头,秦朗听着她逐渐含糊直至消失的尾音,和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手机大概被她随手塞在枕头边了,没有立刻挂断。他听着那细微的声音,又转头看向车窗外。细雪纷纷扬扬,落在行道树枝头,落在匆匆行人的肩头,也落在缓缓行驶的车窗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痕。
他对着早已只剩呼吸声的电话,很轻地说了一句:“好梦。”
然后,才结束了通话。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落雪无声。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望着窗外被初雪温柔覆盖的街道,眼底是一片无人得见的温柔。
深夜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出租车尾灯的红光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痕,南景付钱下车,凛冽的空气夹杂着雪沫,瞬间扑了他满脸。他下意识地拉高了羊绒围巾,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周冉发来关于明天聚会的确认信息,抬步朝单元门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邵既明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南景熟悉的黑色长大衣,肩头、发顶都已落了一层不算薄的雪。脚下散落着七八个,或许更多的烟蒂,凌乱地嵌在积雪中,有些已被新落的雪半掩。
南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也没看见那满地狼藉的烟蒂,目光平静地掠过邵既明,步伐没有丝毫迟疑或加快,维持着原有的节奏,径直向前走去。
三米。两米。一米。
他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也看到了邵既明转过来的脸。
那张曾经英俊得近乎有距离感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颓败的灰白。眼底是蛛网般密布的血丝,眼眶深陷,下颌绷紧的线条因为寒冷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带着细微的颤抖。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急促的白雾。
就在南景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邵既明的手臂动了一下,抬了起来,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抓住南景的手臂,或是衣袖,哪怕只是一个衣角。
南景甚至没有侧目。
邵既明的手指,最终只触到了从他身侧掠过的空气,以及几片被他行走带起悠悠飘落的雪花。
抓空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南景已经越过他,背影没有丝毫停顿。
“南景。”
邵既明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石磨过,又像被寒风吹裂了喉咙。
南景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门禁的数字键盘上,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也听到了那声音里无法掩饰的艰涩。但他按密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嘀、嘀、嘀”清脆的按键音规律地响起。
“我们……能不能谈谈?”邵既明往前跟了一小步,“就几分钟……不,就几句话。外面冷,你……你可以进去,我就在这儿说。”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南景拉开门,他没有立刻进去,但也没有回头。
“邵先生,我以为,在峰会那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没有需要再谈的事了。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不是的……南景,你听我说,”邵既明急切地又上前一步,他眼中血丝更红,“我知道我错了。我错得离谱……那杯酒,是我……是我误会了你六年。我以为……我以为是你……”
南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哦。知道了。”
知道了。
如此平淡的三个字。没有愤怒的质问“你才知道?”,没有委屈的哭诉“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甚至连一声嘲讽的冷笑都没有。就只是“知道了”,像听到一个与己无关迟到了太久早已失效的通知。
邵既明被他这种彻底的平静钉在原地,痛得他呼吸一滞。他宁愿南景骂他,打他,恨他,至少那代表还有情绪,还意味着在意。可这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利刃都更能凌迟他。
“不只是这个……”邵既明的声音更哑了,“是我……我这六年来,对你的态度,我的冷漠,我的忽视,我的自以为是……都是错的。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把你的付出看成别有所图,我用一个可笑的误会当借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照顾,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真正地去了解你,去珍惜你。”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迅速融化。他语无伦次,试图把心里那些翻天覆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和认知,全都倾倒出来。
“我看到了,在峰会上……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你。那么……耀眼,那么从容。我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你。或者说,我认识的,只是你愿意展现给我看的、围着我转的那一部分。我把你……把你禁锢在我自以为是的世界里,还觉得那是为你好……”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南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让我重新认识你,用正确的方式……”
南景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邵既明的声音再次哽住。
然后,南景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邵既明脸上。
“邵既明,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邵既明的眼睛蓦地睁大。
但南景接下来的话,将那点火光瞬间扑灭,连灰烬都不剩。
“但知道了和原谅,是两回事。道歉和重新开始,更是毫不相干。”南景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说你不认识我,现在或许看到了一点。但对我来说,那个会因为一杯酒、一个误会就冷漠待我六年的人,那个需要我耗尽所有热情和期待才能换来一点习惯的人,我已经认识了六年,足够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冬夜的冷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我不恨你,邵既明。真的。”他看着对方骤然惨白的脸,甚至轻轻摇了摇头,“恨也需要力气。而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可以浪费了,无论是爱,还是恨。”
“那些伤害,那些失望,那些我一个人捱过的日子……它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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