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别墅前,他推门下车,夜风一吹,酒意混杂着更深的眩晕猛地窜上头顶。
他背脊挺得笔直,用残存的意志力维持着步伐的稳定,指纹解锁,推开别墅大门。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空无一人的过道。前一秒,他的身影还带着冷硬轮廓;后一秒,大门在身后自动缓缓合拢。
几乎是同时,“咚!”
一声不算太响、但足够清晰的闷响,从门内传来。是重物撞击在实木家具上的声音。
尚未离开的周助隐约听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应该不会是他老板吧?刚才看着……好像还能走直线?嗯,肯定不是。下一秒,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悄无声息转身离开。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门内,邵既明并没有如周助脑补那般狼狈倒地。他只是因为骤然卸力加上眩晕,整个人失去平衡,前额重重地磕在了玄关的装饰矮柜边缘。
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阵嗡鸣和眼前乱窜的金星。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地面,玄关处,原本并排放置的两双居家拖鞋,现在只剩下一双属于他的。旁边那双鞋头有个可爱羊毛毡笑脸的位置,空荡荡的。那是南景的拖鞋,他记得南景说这个笑脸看起来傻乎乎的,很解压。
南景回来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直起身,甩开脚上硌人的皮鞋,甚至没去穿那双孤零零的拖鞋,就这么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快步走进了客厅。
灯没开。只有窗外庭院灯微弱的光线渗入,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整洁,空旷,昂贵,了无生气。
不对。不一样。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沙发上的毯子依旧搭在那里,但折叠的边角过于规整,是家政阿姨的手法,不是南景随手一披的随意;茶几上纤尘不染,没有看到南景看了一半倒扣着的书;那盆天堂鸟还在窗边,但叶片似乎有些蔫了……
“南景?”他喉咙干涩,无意识地低唤了一声。
酒精和某种近乎恐慌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梯。他猛地推开主卧紧闭的房门——
“怎么又喝那么多?”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关切,在耳边响起。他甚至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床上掀开被子,快步朝他走来,眉头微蹙,眼神里全是心疼的柔软。
“给你备了蜂蜜水,喝点。你再这么喝,你的胃都得去看老中医了。”
幻觉。是记忆,还是他醉得太厉害产生的幻听?
邵既明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门廊的光线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梯形光区。没有人掀开被子,没有人朝他走来,更没有那杯总是温温蜂蜜水。
他打开灯,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更整洁。他快步走到大床的左侧——那是南景习惯睡的一边。他单膝跪在床边,有些急切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木质相框,背朝上放着。他拿起来,翻转。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和南景好好拍过一张合影。南景提过几次,说“我们好像连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他总是以“麻烦”、“没必要”搪塞过去。原来,南景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留存一点关于“他们”的影像。
相框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扣。很廉价,塑料材质,造型是个憨态可掬的卡通招财猫,颜色都有些褪了。邵既明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依稀想起,好像是某次在进口超市买东西,金额到了一定数额送的赠品。当时南景也在,接过赠品时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还挺可爱”。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这种东西拿不出手。可南景却像得了什么宝贝,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甚至舍不得真的挂在钥匙上,怕磨坏了。
邵既明的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拂过那只褪色的招财猫。他将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又将那张偷拍的相框,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他撑着床边站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向衣帽间。
他的衣服占据了大半空间,按照色系和种类排列得一丝不苟。而属于南景的那一侧,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柜,此刻空了大半。但并非全空。几件他印象中是自己“顺手”给南景买的衣服,都还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南景一件都没带走。
他只带走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些带着他个人印记、用自己钱买的、或者对他有特别意义的物品。而这些带着“邵既明”标签的馈赠,被他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邵既明背靠着冰冷的衣柜滑坐在地,赤着的脚底传来地板的沁凉。但大脑的某个部分却异常清醒,甚至残酷。
过去六年的无数细节,不受控制地、一帧帧在眼前闪回。
不是那些激烈的争吵或温馨的浪漫——他们之间几乎没有那些。而是更平淡、更日常,却在此刻显出锋利棱角的碎片。
是他加班到深夜回来,总能发现客厅留着一盏灯,饭桌上扣着尚且温热的夜宵。是他随口提了句某家餐厅不错,第二天南景就会默默订好位子。是他生病发烧昏沉时,额头上不断更换的凉毛巾和守在床边彻夜不睡的模糊身影。是他习惯性伸手,总能准确地在固定位置找到他需要的东西。是家里永远充足的新鲜水果,温度适宜的洗澡水,熨烫平整的衬衫……是那种无声无息、渗透到生活每一个毛孔里的妥帖与照顾。
他曾经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将它们归类为南景很细心、他擅长这个,甚至觉得是他应该做的,毕竟……是南景设计了开始,不是吗?
可现在,那层名为误会的支撑他所有冷漠和理所当然的基石,轰然倒塌。
如果那杯酒不是南景的设计,如果那场混乱的开始与南景的意愿毫无关系……
那么,这六年来,南景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一个被无辜卷入、却因为他的误会和冷漠而不得不背负责任的傻瓜。
而他邵既明呢?
他以为自己是在容忍一个算计来的伴侣,用习惯和省心来维持一段不必投入真心的关系。他觉得自己给出了关系和稳定,已经是对那杯算计之酒最大的宽恕。
可谁会真的和一个自己毫无感觉、甚至心存厌恶的人,朝夕相处整整六年?
哪怕再合适,再省心。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真的,对南景,毫无感觉吗?
他不是没有心动过。在阳光很好的午后,看到南景低头修剪天堂鸟时沉静的侧脸;在他难得下厨却搞得一团糟,南景一边无奈笑着接手一边说“下次还是我来”时;甚至在很多个疲惫的夜晚,回到这个被南景打理得温暖舒适的家,看到那个人带着笑意迎上来时……那些细微的悸动,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每一次,那点微弱的火花,都会立刻被他用“那杯酒”、“他的算计”、“不能让他得寸进尺”的冰冷念头,毫不留情地掐灭。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理智和防备的盔甲,将南景所有的好,都解读为别有用心的讨好或必须偿还的债务。
他以为自己是在掌控局面,是在惩罚算计者。可实际上,他惩罚的,是一个对他怀揣着最真挚情感、却被他用最残忍的误解伤害了六年的人。而他真正困住的,是他自己那颗,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交付出去、却因骄傲和偏见而不敢承认、只会用冷漠来自我欺骗的心。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别扭、最可笑、也最可悲的人。
用一场自欺欺人的误会,筑起高墙,将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家的温暖和安心的人,隔绝在外。然后用六年的时间,亲手将那份温暖消耗殆尽,还反过来质问对方:你为什么不满意?
邵既明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颤抖起来。
衣帽间里光线明亮,映照着满柜的华服,也映照着坐在冰冷地面上、身影蜷缩、显得无比孤清的男人。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
南景起得很早,心里惦记着今天的行业峰会。
厨房里飘出米粥温润的香气和煎蛋的油香。他做了简单的白粥,煎了单面太阳蛋,还顺手拌了个小黄瓜+咸菜+咸鸭蛋。自己吃也是吃,本着“做都做了,不能浪费”以及“独苦苦不如众苦苦”的朴素原则,他走到周冉卧室门前,抬手——
“哐、哐、哐!”
不是敲,简直是砸。
“哐哐哐!”
门板都在微微震颤。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哀嚎,然后是窸窸窣窣、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几分钟后,卧室门被猛地拉开。
周冉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睡衣领口歪斜,一只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另一只还顽固地闭着。她整个人像是还没从休眠模式完全启动,眼神涣散迷离,纯粹是困的。她趿拉着拖鞋,梦游般飘到餐桌旁,坐下,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那颗澄黄诱人的煎蛋,发了足足十秒钟的呆。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慢慢咀嚼。咽下去后,她才像是灵魂归位了一点点,用一种带着浓浓起床气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刚刚躺在床上想,世界上几十亿人,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几亿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表情痛苦,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又要去上那个破班……一想到大家上班上得想死,居然只是为了谋生,就觉得这事儿……好他妈幽默哦,呵呵。”她干笑了两声,毫无笑意,然后转过头,用一种看透世事的眼神看着南景,补了一句,“辛苦了哈,打工人。”
南景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辛苦,命苦。毕竟,想死不是真死,不上班,可真可能饿死。两害相权,还是去幽默一下吧。”
周冉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但手还是很诚实地又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她忽然放下勺子,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地闭上眼,对着天花板开始念念有词:“感谢我亲爱的母亲大人,独具慧眼,为我的财务自由事业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让我可以坐在这里,一边吃着爱心早餐,一边思考人生的幽默,而不是一边啃着速食面包一边挤地铁。阿门。”
“那你最该感谢的,难道不是你那位眼光独到、且……嗯,慷慨的后爸?”
周冉立刻睁开眼,做了个“嘘”的手势,表情肃穆中带着点戏谑:“小声点,后爸他老人家已经去见上帝了,估计正在接受上帝他老人家的聆讯呢。咱们要心怀感恩,更要保持低调,懂吗?”她拿起筷子夹起那颗太阳蛋,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希望上帝宽恕他……以及他留下的这笔让我可以尽情吐槽的遗产。阿——咳咳,蛋有点大……”
南景看着她被蛋黄噎得直瞪眼、手忙脚乱找水喝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将自己手边的温水杯推了过去。
国际会议中心外,峰会背景板在略带寒意的江风中岿然不动,上面烫金的行业标识反射着冷硬的天光。衣冠楚楚的人们鱼贯而入,低声交谈间。
邵既明踏入主会场时,演讲已近尾声。巨大的环形会场座无虚席,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在主讲人身上停留,几乎是下意识地,像被某种无形的磁力牵引,掠过了前排几个显眼的位置,然后定格在侧方靠前、一个并不算中心但视野极佳的席位上。
南景坐在那里。
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种样子。
不是穿着宽松家居服在清晨厨房里煮咖啡的柔软侧影,不是蜷在沙发角落看书时微微耷拉下眼睫的闲适,也不是最后那段日子里,尽管疲惫却依然试图维持体面平和的隐忍模样。
他穿着剪裁极为精良的浅色西装,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白色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系着一条色泽沉静、纹理细腻的深蓝领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他微微侧头,正与邻座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者低声交谈。
邵既明停下了脚步,心脏像是被那只曾属于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他站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看着那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台上的演讲者用激昂的语调宣布了茶歇时间,会场瞬间松驰,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两侧的休息区。南景与那位外国老者一同起身,握手,交换名片,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他微微侧身,似乎准备与老者一同移步,目光顺势扫过会场,有那么零点几秒,与邵既明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没有任何波澜。南景的眼神平静得场外那深秋的湖面,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没有恨意,甚至连半丝意外的涟漪都欠奉。那目光只是极其短暂地掠过邵既明,就像掠过会场里任何一根无关紧要的立柱或一块背景板,随即毫不停留地转向了老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邵既明的脊椎攀爬上来。他见过南景各种状态下的眼睛——含笑的、委屈的、动情的、温柔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恨意都更让他心惊,那意味着他在对方的情感世界里,已经被彻底归零,成了一个无需加载情绪的无效数据。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在南景转身准备与老者离开的瞬间,邵既明已经拨开面前缓慢移动的人群,几个大步跨了过去。他动作有些急,甚至不小心碰掉了旁边一位女士手中的宣传册,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句“抱歉”,视线却死死锁住那个即将融入人群的背影。
“南景。”
他的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生硬,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不算突出,但足够让前面几步远的人听见。
南景的脚步停下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确认声音的来源,又像是一个本能的迟疑。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份无懈可击待客式的平静,目光落在邵既明脸上,没有询问,没有意外,只是等待。
旁边那位外国老者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识趣地对南景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稍后见”,便先走向了咖啡区。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尚未完全散开的人群边缘。
邵既明的喉咙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挤出的,却是意料之中、却也苍白无力的三个字:“我们谈谈。”
南景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份会议资料和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邵总,我十五分钟后,有个预约会议。”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就几句话。”邵既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试图向前迈一小步,拉近距离。
几乎是同时,南景的手腕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向侧后方回收的动作,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触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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