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得阿德里安,甚至一开始,阿德里安什么都不知道。
格利特和纳什忒尔接壤处是连绵的昂德法尔山脉,魔界的大家都知道,那里是流放之所,罪人们服刑之地;但那里也是荣耀之地,渴望获得大恶魔这一权位的尽可以去试试看自己的能耐。
阿德里安不用昂德法尔山折磨罪人,他也知道自己被出身所限——他的父母当然无法与奈芙的母亲厄苏拉陛下相比,他天然就比奈芙的血统力量更低——虽然也会想努力试试看,但是,天赋就是天赋,他的王座离着昂德法尔山的距离,就是他目前的力量离着大恶魔权位的距离。
因此他只是呆在他日趋豪奢的宫廷里,一边纵容费德莲对他宫廷的改造,一边在心里暗暗的翻滚些很复杂的心思。
都是关于奈芙的。
所以他在半夜做了个噩梦惊醒,在柔曼的床帐中坐起来,惆怅的来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黄玫瑰上的露珠想他那些复杂的心事的时候,他没看到黄玫瑰。
没了,阿德里安瞳孔扩大,花没了,在原地的只剩下一堆枯萎苍白的灰烬。
他的花?黄昏的时候还好好的花?
接着色欲之主就在高台上,仗着良好的视野,看到了在一丛阴影下鬼鬼祟祟的两个身影——两个圆圆的脑袋探来探去的。
他本应该直接格杀这两个可疑的身影,但是他心里刚刚还在品味他的复杂心事,有某种隐约的直觉让他没有痛下杀手。
然后他施施然走下去,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这两个在地上扭动挣扎的身影,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的一个。
“是你!”他说。
安波抬起头来,仰视着色欲之主,眼睛里倒是没有什么恐惧,但充满了“大事不妙”“完蛋了搞砸了”之类的情绪,干巴巴的张开嘴,无意义的“啊”了一声。
而另一个,他感觉有些眼熟,似乎在格利特家瞥见过,这位银发小青年就满脸坚贞不屈,充满警惕的看他。
没有一个有应有的恐惧和尊敬。
都怪奈芙。阿德里安非常生气,但是一边生气,一边也庆幸自己刚刚没下杀手,一边又开始质疑自己作为君主的权威,同时他还在思考,这是为什么呢?
但他实在也是想不通,这个脸像苹果的小姑娘已经被奈芙带走了,怎么现在又偷偷地回来了?何意味啊,奈芙,你又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就什么都没说,把小两位关起来了,不饿着但也吃不饱,每天例行公事打一顿,打不死,就等着看奈芙会不会呼啸而来救人,或者这两个小东西说点什么。
但小东西什么也不说,奈芙也没来。
她安静的像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但也可能是,她知道,只是没心思管......阿德里安的心事愈发复杂了。
现在,她来了,一脸气定神闲,阿德里安看到她那头丰盛的红发在宝石走廊里,在宝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就感觉像是烧在他血管里的火,而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放松的神情,就好像她只想和他坐在湖边上聊聊天似的!
她这么放松,而他想着她,想了那么许多次!
她还派人烧了他的花,那原本是想要送给她自己的!
阿德里安的怒火就燃烧起来了,带着莫名其妙的奈芙来到了囚室面前,让她好好看看这两个小东西是不是她的人。
现在,好了,她居然说对他很失望???
“你有什么好失望的!”阿德里安想,是这么咆哮起来呢,还是冷冷的用他那双美丽的碧蓝双目凝视着她,再冷冷的来一句“是吗,我竟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可失望的?”
哪样更触动她?能再叫她脸上露出以前看着他那种痛苦而倔强的神情?
是不可能了......他心里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奈芙再次抢先了。
她不看他了,转过头去,对着囚室里的两个小东西说:“听到了吗,你真是让我很失望啊。”
安波还在呆滞状态:“我吗?”
加布里埃尔就已经流泪了:“呜呜呜呜夫人不要抛弃我......”
阿德里安还站在原地:什么,不是对他失望啊。
一阵不可遏制的喜悦细细的涌出来,令他从刚才的愤怒与失落中迈出一步来,感觉重新站在了春日的暖阳下。
“你们肯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陛下,”奈芙严厉斥责,“道歉了吗?”
“没有。”阿德里安轻声嘀咕,似乎还带点儿委屈。
“那就关着,”她指着两个小巧克力豆,“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我们知道错了!”安波立刻抢答。加布里埃尔慢了一步,但也含泪说:“我也一样。”
“那就这样吧?”奈芙于是终于看向了阿德里安,眼睛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柔和与疲惫,“我很累了,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她的嗓音低而轻柔:“没有吗?”
算了,阿德里安心想,反正,从他的王座到昂德法尔山的距离,和他的力量到大恶魔的权位一样远。而她就站在他面前,柔和的和他说话。
“以后不许他们再踏入我的宫廷。”他说。
奈芙没说什么,只是望着他眨眨眼睛,而他看到她的荆棘轻松地掰断了囚室的门,那两个小巧克力豆规规矩矩的走出来,还想和奈芙说话,被她的荆棘一鞭子抽过去,立刻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看都看不到。
现在,又是他们俩了,安静的并肩走在花丛里,懒洋洋的风吹拂着,奈芙走到湖边上伸了个懒腰,阿德里安伸手为她折下一朵黄玫瑰,别在她头发上。他们就这么坐着,似乎能一直这么宁静的坐下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阿德里安打破了宁静。
他当然看出来了,奈芙不想告诉他两个小东西在做什么,因此立刻就把他们打发走了,虽然方式粗暴,但根本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这甚至还是在他的宫廷里,在他的地盘上!
她的手裹着柔情与爱意的天鹅绒,但是下头覆盖的是冷硬的手段,他要是聪明,就连问都不该问,好好的享受与她的此刻。
否则,可能连这个此刻她都会剥夺。
但他不甘心!
黄玫瑰还在奈芙的头发上,很柔美,衬她的金眼睛。奈芙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身后花树的阴影像是投射在她的眼睛里了。
“你变了,”奈芙开口了,还是轻柔的语气,亲切的表情,“阿德里安,你在恐惧我吗?”
她抬起手,碰碰黄玫瑰,漫不经心的说:“我不想伤害你。”
她把花拿在手里,滴溜溜的转动,阿德里安不可控的看着那朵黄花儿。娇柔的小黄花,夏日傍晚余晖凝成的光晕,他们曾在那光晕里度过许多美好的时刻。
“你真的想知道吗?”她抬起眼睛,问他。
碧蓝的大海对上黄金般的烈日,海涛被炽热光芒炙烤,波浪消退。
那晚控制阿德里安不杀安波和加布里埃尔的直觉又出现了,告诉他大概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也不会让他高兴的。
可是他感到自己点头了。
“我想知道,你就会说吗?”他干涩的嗓音这么问。
“我去了个新的时空,”奈芙没有再绕弯子,“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你的香料帮了我一个小忙,我还愿意继续和你合作,可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缺乏信任。”
“在大事结束前,我不愿意对你透露太多,”她直白的说,“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会知道。”
“可你......”阿德里安的话语有点困难,但他还是说出口了,“可你该知道,费德莲她已经不是你的对手,我就算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就算告诉了她,对你也没有威胁了。所以……”
你在想什么呢,你看的是什么?
但是奈芙望着他,只是笑。
她只是不想说,难道他还能逼迫她吗?
逼迫得了吗?
“那.....你还会给她多久时间?”话语如同苦涩的砂石,阿德里安几乎感觉到了痛楚。
“别管了,”奈芙说,“我没打算伤害你。”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轻柔的摩挲:“我相信,你当初也不想真的伤害我。”
阿德里安意识到,她的眼睛放在了更宏大的目标上,她已经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不想再耗费心思蒙骗他,她只是直接的告诉他,由他来选择是不是要继续与她同行。而他相信,如果他拒绝,她会难受,但也不会难受太久。
太短了,他垂下眼睫,我才拥有了你五百年......
但他应该失望吗,不,他知道他必须满足,否则,他就要永远在渴望的烈火里烧了。
突然之间,他很想问问她:那我们呢?我和你,我们的结局呢?
可是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恶魔的生命那么漫长,未来会发生什么谁能预料,要她的答案简直愚蠢可笑。他于是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终于来得及翻转手掌,抓住奈芙的手掌。
奈芙把玫瑰花簪在他的衣襟上,对他近乎宽宏的笑:“你会知道的。”
阿德里安不知道小巧克力豆们被一鞭子抽去了哪里,奈芙是知道的。
色欲之主的宫廷绮丽奢靡,适合舒适的与他一起坠入红粉菲菲的幻梦,但是奈芙曾在这个幻梦里受过难忘的伤,因此她就可以很自然的撩开轻柔缠绕她的腰肢和双足的床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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