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招婿宴的皇榜张贴不过三日,消息便已传遍京城。
云萝公主乃当今圣上胞妹,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如今皇帝亲自主持招婿,文武兼试,择优选驸马,自然引得满城轰动。
一时间,勋贵之家、侯伯府邸,乃至各地进京的世家子弟,无不跃跃欲试。
报名者竟有百余人。
其中有英国公府的子侄,有都督府的公子,也有世袭伯爵的嫡孙。人人衣冠楚楚,随从成群,仿佛尚未比试,便已将驸马之位收入囊中。
更有好事者在酒楼设下赌局,押注谁能最终迎娶公主。
唯独成是非,听闻报名者众多,反倒暗自欢喜。
“这么多人抢着当驸马,看来我倒不必太担心了!”
云萝瞪他一眼。
“你若敢故意输掉,本公主饶不了你!”
成是非连忙摆手。
“哪敢,哪敢!”
“我这不是怕自己太厉害,抢了别人的风头吗?”
数日后。
奉天殿外,百余名应选者齐聚。
经过礼部核验家世、品行与身份,又由皇帝、太后及内阁、礼部诸臣分别审阅名册,投票推选,最终选出八人。
八名入选者,分别是:
一、交趾国太子黎明渊。
二、护龙山庄黄字第一号密探成是非。
三、英国公府公子张承勋。
四、定远侯府世子顾廷璋。
五、武定伯府公子郭文韬。
六、都督府公子韩世昌。
七、礼部尚书之侄沈文彦。
八、翰林世家子弟陆景修。
八人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交趾国太子黎明渊。
只见他年约二十七八,身穿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举止儒雅。
虽为异邦王子,却通晓汉家经史,能诗善赋,精于书法,兼习兵法。
据说他少年时便熟读《四书》《五经》,又曾游历中原,与江南名士往来。
此次入京,更是有备而来。
反观成是非,衣冠虽整齐,神情却颇不自在。
他看了看身旁七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一个个穿得像庙里的菩萨似的。”
“早知道比的是谁衣服漂亮,我就把金牌挂脖子上了。”
旁边的张承勋闻言,忍不住轻笑。
“阁下便是护龙山庄的成密探?”
成是非抱拳。
“正是在下。”
张承勋上下打量他一番。
“听闻阁下出身市井,竟也敢参加皇家招婿?”
成是非笑道:
“出身市井怎么了?”
“皇榜上又没写卖过豆腐、赌过骰子的不能来!”
张承勋顿时语塞。
一旁黎明渊却微微一笑。
“英雄不问出处。”
“成兄既能入选,自有过人之处。”
成是非闻言,顿生好感。
“还是这位兄台会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黎明渊拱手。
“交趾,黎明渊。”
成是非一怔。
“黎明渊?”
“名字倒挺好听。”
“不过你既然是交趾太子,怎么说起汉话来,比京城人还利索?”
黎明渊笑道:
“汉家文章,博大精深。”
“在下自幼仰慕中原文化,故而勤学不辍。”
成是非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那待会儿文试,你可得手下留情!”
黎明渊含笑不语。
午时。
奉天殿内。
皇帝朱厚照端坐御座,太后居于侧席。
铁胆神侯朱无视、司礼监掌印曹正淳,以及内阁、礼部诸臣列席观试。
孙公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为云萝公主择选佳婿,特设文武两试。”
“文试考才学、识见、品行,武试较武艺、胆略、应变。”
“两场比试之后,由朕亲自裁定最终胜负。”
“钦此!”
八人齐齐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笑道:
“都起来吧!”
“今日是为朕的皇妹选驸马,不是殿试取状元。”
“诸位不必过于拘谨。”
说罢,他望向礼部尚书。
“文试如何比法?”
礼部尚书出班奏道:
“启禀皇上。”
“臣等商议,文试共设三道考题。”
“第一题,明经释义。”
“第二题,诗赋应制。”
“第三题,临事决断。”
“既考文章,也察才识。”
皇帝颔首。
“甚好!”
“开始吧!”
第一题。
明经释义。
礼部官员展开题卷。
只见题目出自《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要求诸位应选者据经立论,阐明治国之道。
题目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张承勋提笔疾书。
顾廷璋略作沉吟,也开始落笔。
黎明渊端坐案前,凝神片刻,便挥毫写就。
唯独成是非,望着纸上的题目,半晌没有动静。
“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他挠了挠头。
“这孟老夫子胆子倒真不小。”
“皇帝都坐在上面了,还敢说君为轻?”
旁边监试官听得脸色一变。
“成公子!”
“考场之中,不得喧哗!”
成是非连忙低头。
“知道,知道!”
他咬着笔杆,苦思良久。
忽然想起从前流落街头时,曾见一位卖炊饼的老汉被恶霸欺凌。
那老汉辛苦一日,所得不过几枚铜钱,却被人尽数抢走。
当时围观者众多,却无人敢出头。
他心中一动,提笔写道:
“天下百姓,种田的种田,打铁的打铁,卖炊饼的卖炊饼。”
“没有百姓,谁给皇帝种粮食?”
“没有百姓,谁给朝廷造房子?”
“若是做官的只顾自己吃香喝辣,任由百姓饿肚子,那这官便做得不好。”
写到这里,他又添上一句:
“皇帝若真爱百姓,百姓自然爱皇帝。”
“皇帝若不爱百姓,便是坐着金龙椅,也未必坐得安稳。”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
“嗯!”
“好像还挺有道理!”
不多时,众人交卷。
礼部尚书先取黎明渊的文章。
只见其文引《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引《孟子》仁政之说,层层推演,文辞典雅,立意深远。
尤其末段写道:
“君者,承天命而牧万民;民者,载邦国而安宗社。知民之重,非损君威,实所以固君德也。”
礼部尚书读罢,不禁赞叹。
“好文章!”
“以民本之说归于君德,既合经义,又见治国识见!”
朱厚照亦连连点头。
“交趾太子果然名不虚传!”
曹正淳面露喜色。
随后又阅张承勋、顾廷璋等人的文章。
诸人虽各有所长,却终究稍逊黎明渊一筹。
待看到成是非的答卷,礼部尚书顿时愣住。
“这……”
他皱眉读了几行。
“卖炊饼?”
“打铁?”
“这哪里像经义文章!”
曹正淳接过一看,顿时冷笑。
“成密探果然别出心裁。”
“旁人引经据典,他倒将市井买卖搬进了奉天殿。”
“莫非在成密探眼里,治国之道便是卖炊饼不成?”
殿中传来几声低笑。
成是非却不服气。
“曹公公!”
“卖炊饼怎么了?”
“皇帝也要吃饭,难道皇帝吃的炊饼,就不是百姓做的?”
曹正淳笑容一僵。
成是非又道:
“孟老夫子说民为贵,我说百姓重要。”
“意思不是一样吗?”
皇帝闻言,忽然笑了。
“有趣!”
“虽无文章章法,倒也说得直白。”
他看向礼部尚书。
“此卷文辞粗陋,却未离题。”
“暂且记下,待三题阅毕再议。”
礼部尚书躬身。
“臣遵旨。”
曹正淳目光微沉。
第二题。
诗赋应制。
礼部官员呈上题目:
“以春日御苑为题,赋七言律诗一首。”
要求合乎近体诗格律,押平声韵,颔联、颈联须对仗工整。
黎明渊略一沉吟,便提笔写道:
“御苑春深柳色新,”
“金沟流水净无尘。”
“千门晓日开丹阙,”
“万树晴霞拂紫宸。”
“燕掠雕梁迎淑景,”
“莺啼芳草报佳辰。”
“愿将一片东风意,”
“长护山河四海春。”
诗成,礼部官员捧呈御前。
朱厚照读罢,赞道:
“好一个‘长护山河四海春’!”
“交趾太子身在异邦,却能写出这等气象!”
太后亦微微颔首。
“辞采清丽,格调端正。”
朱无视道:
“此诗虽是应制之作,却颇见功底。”
曹正淳含笑道:
“太子自幼饱读诗书,果然不同凡响。”
随后张承勋、陆景修等人也相继交卷。
其中陆景修诗律精严,颇得翰林诸臣称许。
而成是非仍旧对着白纸发愁。
“七言律诗……”
“还要押韵?”
“又要什么颔联、颈联?”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监试官低声提醒:
“成公子,时辰将尽。”
成是非急得满头大汗。
忽然抬头望见殿外阳光明媚,一只燕子从檐下掠过。
他灵机一动,提笔写道:
“春风吹得百花开,”
“燕子双双飞进来。”
“皇上坐在龙椅上,”
“公主嫁个好郎才。”
写完,成是非大喜。
“成了!”
“这回总算押韵了!”
待礼部尚书阅到此诗,险些将茶水喷出。
“这也叫七言律诗?”
“只有四句!”
“况且通篇直白,毫无对仗可言!”
曹正淳接过一看,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哈!”
“好诗!”
“真是千古绝唱!”
“尤其这一句‘皇上坐在龙椅上’,实在妙不可言!”
成是非不明所以。
“曹公公也觉得好?”
“我就说嘛!”
“这诗虽然短了点,可是意思明白!”
曹正淳冷笑。
“成密探,你这等诗才,若去参加科举,只怕连童生试也过不了!”
成是非眨了眨眼。
“我又不想考状元!”
“我是来娶老婆的!”
朱厚照闻言,终于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
“好一个来娶老婆的!”
太后也不禁莞尔。
云萝坐在帘后,早已羞得满脸通红。
“这个死成是非!”
“丢死人了!”
朱厚照笑罢,摇头道:
“成是非,此题你确实不通诗律。”
“不得分。”
成是非一听,顿时苦着脸。
“啊?”
“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
朱厚照笑道:
“你若能将这四句改成合乎格律的七言律诗,朕倒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成是非连忙摆手。
“不必了!”
“再写四句,我脑袋都要炸了!”
满殿哄笑。
第三题。
临事决断。
礼部尚书奏道:
“启禀皇上。”
“最后一题,不考辞章,而考临事之才。”
“臣等拟定一桩假设之事,请诸位当殿作答。”
皇帝点头。
“准奏。”
礼部尚书朗声道:
“假设一地连年大旱,官仓存粮不足。”
“百姓饥馑,盗贼四起。”
“此时又有邻邦遣使索取岁赐,地方官吏请示朝廷。”
“若诸位身居其位,当如何处置?”
题目一出,众人纷纷沉思。
张承勋道:
“当先开仓赈济,再奏请朝廷调粮。”
顾廷璋道:
“应遣兵剿匪,以安地方。”
陆景修道:
“须整饬吏治,严查仓储,以防贪墨。”
诸人各陈己见。
轮到黎明渊时,他缓缓起身。
先向皇帝一礼。
“臣以为,赈灾、安民、御外,三者不可偏废。”
“其一,清查仓廪,开仓赈饥,并请邻近州府转输粮米。”
“其二,暂缓无关紧要之徭役,招募流民修渠治水,以工代赈。”
“其三,盗贼之中,若有迫于饥寒者,应予招抚;若有趁乱劫掠者,则依法惩治。”
“其四,邻邦索取岁赐,当以礼辞之,告以灾荒实情。”
“若其恃强逼迫,则整军备边,不可因一时困窘而失国体。”
他稍作停顿。
又道:
“治国之道,在于审时度势。”
“救民于饥馑,是仁。”
“整饬法纪,是义。”
“安抚邻邦而不失国威,是礼。”
“仁义礼法并行,方可安定邦国。”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礼部尚书不禁击节。
“妙!”
“太子所言,深合经世之道!”
内阁诸臣亦纷纷点头。
皇帝面露赞许。
“黎太子不仅诗文出众,亦有治国之才!”
黎明渊躬身。
“陛下谬赞。”
“臣不过略陈浅见。”
曹正淳笑意更盛。
朱无视却神色平静,不置一词。
终于轮到成是非。
成是非挠了挠头。
“这个……”
“我先问一句。”
朱厚照道:
“你问。”
成是非道:
“那些老百姓,是真的快饿死了吗?”
礼部尚书道:
“自然。”
成是非又问:
“那官仓里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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