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镇,三更。
夜风萧瑟,寒星寥落。
李涯家的后院之中,四道人影悄然立于门前。
上官海棠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神色凝重。
云萝扶着成是非,小奴则背着一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与随身干粮。
李涯提着灯笼,低声道:
“上官公子,何必急着走?”
“我这地方虽小,几个人还是藏得住的。”
海棠拱手道:
“李兄数次冒险相助,我等已是感激不尽。”
“如今东厂挨家搜查,迟早会再次查到这里。”
“若继续叨扰,只怕连累李兄性命。”
李涯叹道:
“曹少侠当日仗义相救齐贤夫妇,镇上百姓谁不称颂?”
“如今他身遭不测,我不过略尽绵力,算得什么?”
云萝望着他,亦道:
“李大哥,你是个好人。”
“等成是非病好了,我一定叫他好好谢你。”
李涯摆手笑道:
“不必,不必。”
他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
“镇西十余里,有座荒废多年的观音庙。”
“那地方地处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几位若无别处落脚,不妨暂避一时。”
海棠点头。
“多谢指点。”
李涯又取出一包干粮。
“路上带着。”
海棠推辞不得,只好收下。
四人辞别李涯,趁夜离开安乐镇。
一路翻过两道山坡,穿过一片荒林,终于寻到那座破庙。
庙门倾斜,匾额残缺。
屋檐下蛛网密布,院中荒草齐膝。
海棠推门而入。
只见正殿神坛之上,供着三尊泥塑神像。
中央为观音菩萨,左右各侍一名金童玉女。
三尊神像年久失修,泥胎剥落,身上披着破旧残衣,早已辨不清原来颜色。
云萝皱眉。
“这里怎么破成这样?”
海棠道:
“荒庙无人,倒也正好藏身。”
她查看四周,确认暂时无人埋伏,便将成是非安顿于殿后。
成是非抱着木马,东张西望。
“姐姐。”
“这里有鬼吗?”
云萝道:
“没有鬼。”
成是非却指着神坛。
“那上面三个是什么?”
云萝道:
“是菩萨。”
成是非歪着脑袋。
“菩萨会说话吗?”
云萝忍俊不禁。
“不会。”
成是非认真点头。
“那我也不跟他们说话。”
海棠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向云萝。
“云萝,我今晚便要启程回京。”
云萝忙道:
“我跟你一起去!”
海棠摇头。
“成是非身中剧毒,不能无人照料。”
“况且此地尚有东厂耳目,你须留下保护他。”
云萝望向成是非,终究点头。
“好。”
她又看了小奴一眼。
“小奴。”
“你随海棠回宫。”
小奴一怔。
“公主?”
云萝道:
“你自幼在宫中侍候,对各处宫门、内苑路径最是熟悉。”
“海棠虽武功高强,却未必认得御德池所在。”
“你随她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小奴连忙应道:
“奴婢遵命。”
海棠略一沉吟,点头道:
“如此也好。”
她又向云萝叮嘱:
“数日前,我已传书护龙山庄,请庄中遣人前来接应。”
“援手未到之前,你切不可擅自离开此地。”
“更不可与东厂的人正面交锋。”
云萝道:
“你放心。”
海棠仍不放心,又取出一只瓷瓶。
“这里面是暂缓毒势的药丸。”
“每日一粒,配以清水服下。”
“成是非腕间金针,万万不可自行拔动。”
“倘若毒势骤然发作,便先封住他的几处要穴,设法拖延。”
云萝一一记下。
海棠望着她,正色道:
“此番凶险,非同儿戏。”
“你须谨慎。”
云萝难得没有顶嘴。
“我知道。”
她低声道:
“海棠,你一定要把雪莲带回来。”
海棠点头。
“我会尽力。”
说罢,与小奴一同离开破庙。
云萝站在庙门前,目送二人消失于夜色之中。
良久,方才转身回殿。
数日之后。
破庙之内。
成是非的病情愈发古怪。
他时而拍手大笑,时而哭闹不休,有时又独自对着泥菩萨说话。
云萝费尽心思哄他服药、进食,片刻也不敢离开。
这一日午后。
成是非忽然将木马举得高高的。
“云萝姐姐!”
“你看!”
“我的马飞起来了!”
云萝坐在一旁,勉强笑道:
“是啊,飞得真高。”
成是非忽然把木马往地上一摔。
啪!
木马断成两截。
他顿时大哭。
“坏了!”
“我的马死了!”
云萝连忙拾起木马。
“别哭,别哭。”
“我给你修好便是。”
成是非却不依不饶,扯着她衣袖大叫。
“我要新的!”
“我要新的!”
云萝被他吵得头疼,几乎便要发作。
然而望见他腕间那道黑脉,心头怒气又渐渐消散。
她蹲下身,轻声道:
“好。”
“等你病好了,我给你买十匹木马。”
成是非这才破涕为笑。
“真的?”
“真的。”
云萝将木马收好,扶他躺下。
待他渐渐睡去,她独自坐在神坛前,望着摇曳的烛火,久久出神。
自幼以来,她贵为公主,衣食无忧,宫中上下无不顺从。
稍有不如意,便要发脾气。
从前成是非与她斗嘴,她总嫌他油嘴滑舌,不知轻重。
如今那人就在眼前,却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昔日那些争吵,竟也成了难得的好时光。
“成是非……”
云萝低声自语。
“你若能好起来,以后再怎么气我,我也不骂你了。”
她轻轻揉了揉眼睛,正欲倚墙小睡。
忽然,鼻端飘来一股淡淡腥气。
云萝猛地睁眼。
那气味古怪异常,似有虫腥,又夹杂着一丝腐臭。
她心头一凛。
五毒!
云萝急忙走到庙门旁,透过门缝向外窥望。
只见远处荒林之中,两道身影正缓缓逼近。
一人身着金纹黑袍。
另一人腰悬蝎尾铁钩。
正是金蚕与蝎子!
云萝心头一沉。
“糟了!”
“他们竟追到这里来了!”
她回头望向成是非。
此刻成是非仍睡眼惺忪,正揉着眼睛坐起。
“云萝姐姐。”
“谁来了?”
云萝急忙走过去,低声道:
“成是非,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成是非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游戏?”
云萝道:
“比一比谁忍得住不说话。”
“谁先开口,谁便输了。”
成是非拍手笑道:
“好!”
“我一定赢!”
云萝忙伸指按住嘴唇。
“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说话。”
成是非立即捂住嘴巴,连连点头。
云萝环顾四周,心急如焚。
这破庙只有前后两道出口,殿后便是陡峭山坡。
若带着成是非逃跑,势必被金蚕二人追上。
她正无计可施,目光忽然落在神坛之上。
观音。
金童。
玉女。
三尊泥菩萨披着破旧衣衫,积满灰尘。
云萝眼中忽然一亮。
“有了!”
庙外。
金蚕与蝎子缓步而来。
蝎子右手一挥,袖中爬出数十只细小毒蝎。
那些毒蝎落地之后,四散而行,沿着墙根、石缝向破庙爬去。
蝎子冷笑。
“我这些小东西最善寻人。”
“只要有人藏在附近,便逃不过它们。”
金蚕点头。
“三妹亦遭横祸,我等务必小心谨慎些。”
话音未落。
忽见那些毒蝎爬到庙门附近,竟齐齐停住。
紧接着,仿佛遇见天敌一般,纷纷掉头逃窜。
片刻之间,竟逃得一只不剩。
蝎子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金蚕俯身察看。
只见地上散落着一层淡黄色粉末,间杂七色花瓣。
他捻起少许,放在鼻端轻嗅。
“硫磺?”
“还有七色海棠!”
蝎子惊道:
“七色海棠?”
金蚕沉声道:
“此花气味奇异,与硫磺相合,最能驱避虫豸。”
“难怪你的毒蝎不敢靠近。”
蝎子怒道:
“定是有人故意布下!”
金蚕冷笑。
“既然如此,里面必有蹊跷。”
二人当即推门而入。
吱呀!
破旧木门缓缓开启。
殿内寂静无声。
烛火早已熄灭。
神坛上泥塑斑驳,残衣飘摇。
金蚕四下扫视。
“有人吗?”
无人回答。
蝎子抽出铁钩,沿着殿内缓缓搜查。
“出来!”
“别以为躲着便能逃命!”
二人搜过殿后,仍不见人影。
金蚕目光渐渐落在神坛之上。
只见观音居中而坐。
左侧金童披着一件破旧黄衣,面容灰白,双手合十。
右侧玉女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蝎子皱眉。
“奇怪。”
“这神坛上怎么少了一尊泥像?”
金蚕并未答话。
他缓缓走近金童。
只见那金童面容圆润,泥灰厚重,双目低垂。
然而细看之下,竟隐隐有几分活人模样。
金蚕目光一寒。
“莫非……”
他伸手便欲触碰。
忽然!
背后寒光骤起!
一道娇小身影自神坛后疾扑而出。
“看刀!”
云萝手持匕首,直刺蝎子后背。
蝎子猝不及防,急忙侧身。
嗤!
匕首划过肩背,顿时鲜血迸出。
蝎子惨叫一声。
“啊!”
金蚕霍然回身。
“什么人?”
云萝一击得手,立即跃上神坛,一把抓住金童的手。
“成是非!”
“快跑!”
那金童猛地睁开双眼。
原来正是成是非!
他满脸涂着泥灰,身披破旧黄衣,双手仍保持合十之状。
听见云萝呼喊,竟还傻傻笑道:
“我赢了!”
“我一直没说话!”
云萝急得跺脚。
“别说了!”
“快跟我走!”
她扯住成是非,纵身跃下神坛。
金蚕大怒。
“哪里走!”
双掌一扬,数道金光破空而至。
云萝急忙将成是非往旁边一推,挥匕格挡。
只听叮叮数声,金针射入身后木柱。
云萝趁势踢翻供桌。
轰!
香炉、烛台、残破供品纷纷落地。
金蚕被迫闪避。
云萝拉着成是非,冲破殿前破门。
二人一跃而出,转眼没入荒林。
蝎子捂着伤口,怒不可遏。
“追!”
金蚕却已看清云萝的身法。
“那丫头剑法不弱。”
“又懂得用七色海棠驱虫,绝非寻常江湖女子。”
蝎子咬牙道:
“管她是谁!”
“今日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二人正欲追击。
忽听门外传来一道笑声。
“不必追了。”
金蚕回头。
只见一名黑衣公子缓步走入。
手摇折扇,神色从容。
正是千面郎君秋棠柏。
金蚕连忙行礼。
“秋大人!”
秋棠柏望了一眼蝎子肩上的伤口。
“怎么?”
“两个成名多年的五毒高手,竟被几个小辈伤成这样?”
蝎子羞怒交加。
“属下一时不察……”
秋棠柏冷笑。
“说说看,那女子什么模样?”
金蚕将云萝衣着、相貌、剑法与随身言行一一说了。
秋棠柏听罢,眉梢微挑。
“昆仑剑法?”
“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又与成是非关系密切?”
他缓缓合上折扇。
“原来如此。”
金蚕忙问:
“秋大人认得此女?”
秋棠柏冷冷一笑。
“岂止认得。”
“她乃当今皇上的亲妹妹。”
“云萝公主!”
金蚕与蝎子闻言,皆是一惊。
“公主?”
秋棠柏目光阴沉。
“这件事,须立即禀报督主。”
荒林深处。
云萝拉着成是非,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身后树影重重,山路崎岖。
成是非双足仍肿胀未消,行不多远,便气喘吁吁。
“云萝姐姐……”
“我跑不动了!”
云萝回头。
“再坚持一会儿!”
“那些坏人还在后面!”
成是非撅嘴。
“不要!”
“我要坐下!”
他说着竟一屁股坐在地上。
云萝急得团团转。
“成是非!”
“你平时不是最能跑么?”
“怎么现在连这点路也走不动?”
成是非委屈道:
“脚疼。”
云萝闻言,心中一软。
她蹲下身,替他揉了揉肿胀的脚踝。
“好。”
“咱们歇一会儿。”
谁知话音刚落。
成是非忽然浑身一震。
双手猛地抱住脑袋。
“啊!”
云萝大惊。
“成是非!”
只见他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额上青筋暴起。
腕间那道黑脉竟又隐隐向上游走。
云萝慌忙取出海棠留下的药丸,想要喂他服下。
然而成是非牙关紧咬,哪里吞得进去?
云萝急得泪水直流。
“成是非!”
“你别吓我!”
“你快醒醒!”
过了片刻,成是非忽然停止抽搐。
整个人软软倒在地上。
云萝伸手探鼻息。
幸而呼吸尚存。
她正要松一口气,成是非却缓缓睁开双眼。
他怔怔望着云萝。
“你……”
云萝忙道:
“是我!”
“云萝!”
成是非皱眉。
“云萝?”
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
云萝如遭雷击。
“你……你又不认得我了?”
成是非忽然哭了起来。
“我要回家!”
“我要找娘!”
云萝怔怔望着他。
先前成是非虽然神智如幼童,至少还认得她的名字。
如今一场毒发,竟连这一点记忆也失去了。
云萝强忍悲痛,将他扶起。
“好。”
“我带你回家。”
她搀着成是非,沿着山道继续前行。
不料夜色渐深,山雾四起。
二人慌不择路,竟误入一处险峻山崖。
云萝刚要转身,脚下碎石忽然松动。
“啊!”
她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崖下滑去。
成是非伸手抓住她衣袖。
“姐姐!”
然而他脚下亦是一滑。
二人一同坠下山崖!
云萝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身子接连撞过数丛树枝。
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云萝缓缓睁开双眼。
只觉鼻端花香清幽,耳畔隐有流水之声。
她挣扎着坐起。
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整洁木榻之上。
屋中陈设古朴,窗外桃花烂漫。
云萝大惊。
“成是非!”
“成是非!”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姑娘醒了?”
只见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走入。
老者身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目慈和。
身后跟着一名老妇,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老妇笑道:
“姑娘莫急。”
“与你同来的那位小哥,正在隔壁歇息。”
云萝急忙问:
“他怎么样?”
老者道:
“性命无碍。”
“只是身中奇毒,神智似乎有些不清。”
云萝闻言,连忙起身。
“我要去看他!”
老妇扶住她。
“姑娘先别急。”
“你从山崖跌下,虽有树枝缓冲,身上仍有不少擦伤。”
“好在未伤筋骨。”
云萝顾不得许多,快步走入隔壁。
只见成是非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桃子,吃得津津有味。
见云萝进来,他忽然咧嘴一笑。
“姐姐!”
云萝心中一酸。
“成是非……”
她快步走到他身旁,仔细查看。
见他虽神智蒙昧,身上却无新的重伤,这才稍稍安心。
老者随后走入。
“姑娘。”
“老朽姓陶,山中人都叫我陶公公。”
“这是拙荆,陶婆婆。”
老妇笑道:
“此地名为桃源谷。”
“我夫妻二人在此隐居多年。”
“昨日上山采药,见你二人昏倒在山溪旁,便将你们救了回来。”
云萝连忙施礼。
“多谢二位老人家救命之恩!”
陶公公摆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望了一眼成是非,又问:
“恕老朽冒昧。”
“姑娘与这位小哥,是何关系?”
云萝一怔。
她此番出宫,本就隐瞒身份。
如今身处陌生之地,自然不宜吐露实情。
她略一迟疑,低声道:
“他……他是我丈夫。”
陶婆婆闻言,面露怜惜。
“原来是小两口。”
云萝脸颊微红,继续道:
“我夫妻二人遭逢盗匪,一路逃难至此。”
“我丈夫又不幸染上奇毒,神智失常。”
“昨夜慌不择路,才失足坠崖。”
陶婆婆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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