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
少林寺后山。
晨雾未散，山风微寒。
一片开阔石坪之上，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一人黑衣佩刀，神情冷峻。
一人灰袍芒鞋，双掌合十。
正是归海一刀与少林方丈了空大师。
上官海棠立于数丈之外，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神色凝重。
今日这一战，关系着十八年前辟邪山庄的血案，也关系着归海一刀此后的一生。
了空缓缓开口：
“归海施主。”
“昨日所定三约，可还记得？”
归海一刀沉声道：
“记得。”
“若大师胜了，我从此不再提报仇二字。”
“若大师败亡，我绝不伤害少林其他门人。”
“此事终了之后，便去寻了结大师，废去雄霸天下。”
了空点头。
“善哉。”
“既如此，施主请出刀。”
归海一刀缓缓拔出汗血宝刀。
铮！
刀光映着晨曦，寒芒逼人。
了空却依旧双手合十，并无取兵刃之意。
归海一刀眉头微皱。
“大师不用兵器？”
了空淡淡一笑。
“佛门弟子，双掌足矣。”
归海一刀不再多言。
脚下一踏，身形疾掠而出！
长刀斜劈！
一道凌厉刀光，直取了空肩头。
了空身形微侧。
右掌轻轻一翻。
五指舒展，变化万千。
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
千叶手！
只见掌影层层叠叠，似千叶飘落，又如万花齐放。
归海一刀连斩三刀。
刀刀迅疾。
却见了空掌势绵密，虚实相生，竟将刀锋一一引向空处。
归海一刀目光一凝。
他忽然变招。
刀锋由横转竖，直取了空胸前。
了空足尖轻点，身形后移半尺。
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拈。
一道无形指劲，倏然射出！
拈花指！
嗤！
指劲破空。
归海一刀只觉手腕一麻，刀锋竟微微偏转。
他急忙运劲稳住。
心中暗惊。
这老和尚的内力，竟如此深厚！
了空却未趁势进攻。
只是缓缓收指。
“归海施主。”
“刀法虽利，杀心却不可太盛。”
归海一刀冷哼。
“既然答应一战，何必多言！”
他双手握刀。
真气骤然运转。
周身黑衣无风自鼓。
一股凌厉杀气，渐渐弥漫石坪。
了空见状，目光微凝。
“雄霸天下……”
归海一刀厉声道：
“大师小心了！”
话音落下。
长刀猛然斩出！
轰！
一道霸烈刀气，挟着惊涛裂岸之势，直向了空席卷而去！
了空双掌骤然展开。
千叶手变化愈疾。
漫天掌影交错，层层化解刀气。
轰！轰！轰！
刀掌相击，劲风四散。
石坪之上，碎石纷飞。
了空足下青石寸寸龟裂。
然而他身形始终不乱。
归海一刀刀势愈猛，了空掌法便愈见精妙。
每当刀锋逼近，了空便以千叶手卸其锋芒，再以拈花指点向刀身劲力交汇之处。
指劲虽轻，却恰能令刀势偏移。
归海一刀连攻数十招，竟始终无法逼得了空还手。
他心中愈发烦躁。
“大师！”
“你为何只守不攻？”
了空神色平和。
“老衲与你并无深仇。”
“今日应战，不过是为化解施主心中执念。”
归海一刀厉声道：
“少说废话！”
“我爹死于辟邪山庄，你既参与围攻，便休想置身事外！”
刀光骤盛！
归海一刀一声长啸。
雄霸天下的真气，尽数灌注刀锋。
头顶白气蒸腾。
双目渐渐泛红。
一刀！
两刀！
三刀！
刀气纵横，竟将周遭山石劈得四分五裂！
了空掌影翻飞，拈花指劲接连点出。
二人功力相若。
归海一刀攻势虽猛，了空却守得滴水不漏。
一时间，谁也奈何不得谁。
海棠立于远处，越看越是心惊。
她深知归海一刀常态武功虽强，却未必能与了空这等少林高僧持久抗衡。
如今凭借雄霸天下，竟与了空斗得旗鼓相当。
然而那股狂暴真气，亦正在不断侵蚀他的心神。
海棠忍不住喊道：
“一刀！”
“不可再催动邪功！”
归海一刀恍若未闻。
他双目赤红，长刀高举。
“雄霸天下！”
轰！
一道比先前更加霸烈的刀气，猛然斩向了空！
了空双掌合十。
周身真气凝聚。
千叶手骤然展开，万千掌影层层相叠。
刀气与掌劲猛烈碰撞！
轰隆！
地面震裂！
尘沙漫天！
两道身影同时向后退去。
归海一刀退了三步。
了空亦退了三步。
二人遥遥相望。
归海一刀胸口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了空呼吸微促，却依旧神色安详。
他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
“归海施主。”
“你这门刀法，果然霸道。”
归海一刀冷冷道：
“大师的少林绝技，也果然名不虚传。”
了空微微一笑。
“只是刀法愈霸，心魔愈盛。”
“施主可曾察觉，自己如今已难以收刀？”
归海一刀心头一震。
他低头望向握刀的右手。
只见五指紧扣刀柄，竟隐隐颤抖。
体内真气奔腾不息，杀意一波接着一波涌上心头。
归海一刀咬牙道：
“我只要知道十八年前的真相！”
了空望着他。
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悲悯。
“十八年前……”
“确实该有一个了断了。”
归海一刀猛然抬头。
“你肯说了？”
了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闭上双眼。
片刻之后，他睁眼微笑。
“归海施主。”
“再出最后一刀吧。”
归海一刀目光一凝。
“最后一刀？”
了空点头。
“不错。”
“将你所学雄霸天下，尽数施展出来。”
归海一刀沉声道：
“大师既然如此说，便休怪晚辈无礼！”
他深吸一口气。
双手紧握汗血宝刀。
丹田真气疯狂涌动。
周身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青石寸寸裂开。
“雄！”
“霸！”
“天！”
“下！”
四字出口。
归海一刀猛然挥刀！
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向了空当胸斩去！
海棠心头一紧。
“了空大师！”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了空竟缓缓撤去护体真气。
双掌合十。
面带微笑。
不闪。
不避。
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将胸膛迎向刀锋！
归海一刀瞳孔骤缩。
“什么！”
他急忙想要收刀。
然而雄霸天下一经全力施展，真气已如决堤洪流，根本难以骤然收回。
“不！”
刀光闪过！
噗！
汗血宝刀贯入了空胸膛！
鲜血溅落石坪。
归海一刀浑身僵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了空竟会主动迎刀。
“大师……”
“你为何不躲？”
了空低头望了一眼胸前刀锋。
面上却仍带着淡淡笑意。
“归海施主……”
“你……大仇已报……”
归海一刀怔怔望着他。
“你说什么？”
了空缓缓抬头。
“贫僧既是当年三人之一……”
“今日……便以此身……偿还旧债……”
“只是……”
他声音渐弱。
“雄霸天下……不可再练……”
“速去寻……贫僧师兄……”
“了结……”
归海一刀急道：
“大师！”
“十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
了空双掌依旧合十。
“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
身躯缓缓倒下。
气绝身亡。
归海一刀急忙抽刀后退。
只见了空仰卧石坪，面容安详。
双掌依旧合十。
仿佛只是入定一般。
海棠疾步奔来。
“了空大师！”
她俯身探脉。
片刻之后，缓缓摇头。
归海一刀握刀而立。
久久不语。
山风吹过。
吹动了空身上的灰色僧袍。
归海一刀缓缓低头。
望着刀锋上的鲜血。
“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挡住这一刀……”
海棠轻声道：
“一刀。”
“他是故意的。”
归海一刀猛然抬头。
海棠望着了空。
“以他的武功，未必会败。”
“但他最后撤去护体真气，主动迎向你的刀锋。”
“他是以自己的性命，替十八年前的旧事作一个了断。”
归海一刀目光茫然。
“可是……”
“我爹究竟死在谁手中？”
无人回答。
只有山风掠过林梢。
发出阵阵低鸣。
少林寺。
山门前。
归海一刀与上官海棠缓步而来。
身后，数名少林僧人抬着了空遗体。
寺中钟声骤响。
众僧闻讯赶来。
待见了空大师已然圆寂，无不大惊失色。
“方丈！”
“住持师叔！”
一名武僧悲声痛哭。
“是谁杀了方丈？”
归海一刀缓缓上前。
“是我。”
众僧闻言，顿时群情激愤。
“归海一刀！”
“你竟敢杀害我寺方丈！”
“今日休想离开少林！”
数十名武僧纷纷拔出兵刃。
海棠急忙上前。
“诸位大师！”
“此事另有隐情！”
“了空大师是自愿与一刀决战，且临终前已有交代！”
然而众僧悲愤难平。
此时，一道洪亮之音骤然响起。
“住口！”
只见了凡大师在两名弟子搀扶下，缓步走出。
他昨日受雄霸天下所伤，至今脸色苍白。
待见了空遗体，整个人顿时僵住。
他踉跄上前。
俯身察看。
见了空胸前刀伤，面色骤然惨白。
“师兄！”
了凡悲呼一声。
双目泛红。
良久，他缓缓站起。
转头望向归海一刀。
“是你杀了我师兄？”
归海一刀沉声道：
“不错。”
“但此战乃我与了空大师事先约定。”
“他曾答应，战后告知十八年前的真相。”
“只是……”
了凡厉声道：
“只是什么！”
归海一刀道：
“了空大师最后主动迎刀而死。”
“临终前，还要我去寻了结大师，废去雄霸天下。”
了凡闻言，身形微震。
然而悲愤之下，已难辨是非。
“荒唐！”
“师兄修行数十年，慈悲为怀，岂会无故求死！”
“分明是你以邪刀害他！”
海棠急道：
“了凡大师！”
“晚辈亲眼所见，确实是了空大师主动迎刀！”
了凡怒道：
“上官庄主！”
“你与归海一刀同属护龙山庄，自然处处维护于他！”
“今日我少林主持命丧其手。”
“难道还要任他逍遥离去？”
归海一刀眉头微皱。
“了凡大师。”
“我与了空大师已有约定。”
“无论胜负，我都不会再伤害少林其他门人。”
“如今人已身亡，我也无意再战。”
“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了凡厉喝：
“站住！”
他猛然举起禅杖。
“诸位武林同道！”
“归海一刀修炼邪功，残害少林主持！”
“今日若放他离去，武林公义何在！”
此言一出。
山门外数十名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士，纷纷响应。
有嵩山剑客。
有中原镖师。
亦有前来少林参禅论武的各派高手。
众人拔刀出剑，团团围住归海一刀。
海棠大惊。
“诸位！”
“不可动手！”
然而一名中年剑客已厉声喝道：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长剑骤然刺出！
归海一刀身形一侧。
刀背轻轻一拨，将长剑震开。
“我不想再杀人。”
“让开！”
岂料另一名高手已挥刀攻来。
紧接着，数十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归海一刀连退数步。
始终以刀背格挡。
然而众人攻势愈发凌厉。
了凡亦强撑伤势，运起少林掌法，向归海一刀逼来。
海棠展开折扇，挡在一刀身旁。
“住手！”
“你们这是逼他走火入魔！”
无人理会。
忽然！
一支暗箭自人群后方疾射而出！
嗤！
海棠正欲回身，左臂骤然一痛！
“啊！”
箭矢刺入臂膀。
海棠身形一晃。
归海一刀猛然回头。
“海棠！”
只见海棠左臂鲜血淋漓。
箭头之上，竟泛着幽幽青光。
显然淬有剧毒。
归海一刀瞳孔骤缩。
“谁！”
“是谁伤了她！”
众人攻势未停。
又有数柄长剑同时刺来！
归海一刀忽然低下头。
肩膀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
一阵低沉笑声，竟自他喉间传出。
“嘿……”
“嘿嘿……”
笑声渐渐变大。
“哈哈哈哈！”
归海一刀猛然仰天狂笑！
双目赤红。
头顶白气蒸腾。
周身真气疯狂暴涨！
海棠脸色骤变。
“一刀！”
“不要！”
然而归海一刀已听不见她的声音。
此刻他眼中所见，尽是刀光剑影。
心中所念，唯有杀戮。
“你们……”
“都该死！”
汗血宝刀猛然举起！
“雄霸天下！”
轰隆！
一道霸烈无匹的刀气，骤然横扫四方！
数名江湖高手首当其冲，兵刃齐断，惨叫着倒飞出去！
石阶崩裂！
山门震动！
漫天碎石飞溅！
了凡急忙运起残余真气，护住身旁僧众。
却仍被刀气震得连退数步。
“快退！”
“此子已经入魔！”
归海一刀却狂笑不止。
长刀连挥！
刀气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兵刃纷飞。
众人惊恐万分。
“妖刀！”
“他是妖刀！”
海棠强忍臂上剧痛，疾步冲向一刀。
“一刀！”
“醒醒！”
然而归海一刀已然神志不清。
只见他双目血红，长刀高举。
竟连海棠也未能认出。
刀光骤然落下！
海棠心头一震。
“一刀……”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的一瞬。
归海一刀身形猛然一僵。
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似乎唤醒了他残存的一丝神智。
刀锋微微偏转。
轰！
刀气斩在一旁石壁之上！
山石崩裂！
海棠被劲风震得跌倒在地。
归海一刀抱头狂吼。
“啊！”
“啊！”
他体内真气狂乱奔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骤然一黑。
整个人轰然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
山野之间。
夕阳西沉。
归海一刀缓缓睁开双眼。
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酸软。
他挣扎着坐起。
“这是……”
“哪里？”
四周荒草萋萋，林木幽深。
远处隐约可见嵩山群峰。
他低头一看。
汗血宝刀仍在身旁。
刀锋之上，血迹斑斑。
归海一刀心头猛然一震。
忽然想起什么。
“海棠！”
他急忙转身。
只见上官海棠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白衫染血。
左臂包着一条撕下的布带。
布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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