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上官海棠与归海一刀,二人乘马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归海一刀向来寡言,一年之中所说的话加起来,只怕也不过五百句。海棠早已习惯他的沉默,倒也不以为意,只偶尔侧过脸去看他一眼。归海一刀神情冷峻,腰悬长刀,策马扬鞭。
他不喜欢说话,却喜欢听,尤其喜欢听海棠说话。只是这一点,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片刻之后,两人终于来到了护龙山庄。
护龙山庄坐落于京城一隅,外表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山庄之内,暗哨遍布。
墙壁、假山、廊柱之间,皆藏着机关暗门。这里并非寻常府邸。
乃是大明皇室最神秘的一座情报衙门。也是铁胆神侯朱无视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二人刚踏入大殿,便见段天涯迎面走来。
段天涯一身青衣,神色沉静,见到二人,微微颔首。‘海棠,一刀,你们回来了。'海棠立即问道:“义父怎么样?”
段天涯道:“放心,义父并无大碍。”
海棠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段天涯看了二人一眼,缓缓说道:“两日前,杨宇轩大人的部将江文泰,来护龙山庄求见义父。”
海棠一怔,问道“四川总兵江文泰?”
段天涯点头答道:“他声称自己奉杨大人临终之命,前来向义父转达遗言。”海棠眉头微皱。兵部尚书杨宇轩乃朝廷忠臣,近日却被曹正淳以“通番卖国”之罪诬陷下狱,最终斩首。此事在朝廷之中,早已掀起轩然大波。
段天涯继续说道:“据那江文泰说,杨大人向皇上递呈了一封谏书密函弹劾曹正淳,谁知这封密函落入曹正淳手中。曹正淳便反咬一口,诬陷杨大人屯兵关外,通番卖国。”
海棠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段天涯继续说道:“更可恨的是,杨大人被押赴刑场之前,已经遭曹正淳酷刑折磨,早已气绝身亡。
大厅中陷入短暂沉默。朱无视平生最重忠义,杨宇轩一案,他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段天涯缓缓道:“江文泰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义父正欲接过查看。”段天涯眼中掠过一抹冷意“就在那一瞬间,他使出碎心掌偷袭义父。”
海棠脸色微变,说道“移花宫绝学碎心掌?传闻可催心断石,中招者会立刻毙命。”
段天涯点头道“此人显然已经将碎心掌练至十成火候。”
话音未落,海棠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当时情形。江文泰骤然翻脸,双掌齐出,掌势看似随意,实则变化万千,正是碎心掌的精髓。刹那间,掌风震得厅中烛火尽数摇曳,十成功力毫无保留,两掌同时轰向朱无视胸膛。海棠不由急道:“义父......”
段天涯却道:“他没有得手,义父早有防备。”
原来在江文泰进入护龙山庄之前,朱无视便已经从档案室调取过他的卷宗。其性情、武功、履历,乃至平日行事习惯,档案之中皆有详细记载。江文泰虽为杨宇轩部将,近半年来却与东厂往来密切,已被收买成为曹正淳的鹰犬。朱无视早已知道此人已然变节,只是他没有揭穿,直到对方出手的一瞬间,才骤然反击。
“结果呢?”海棠问道。
段天涯淡淡道:“义父亲手杀了他。”海棠松了口气:"那就好。
段天涯却摇头说道:“还不能说好。”海棠一怔,不解道:“这是为何?”
段天涯道:“义父对外宣称自己身受重伤,还让庄内放出消息被江文泰那一掌伤到肺腑,需静养调息,短期之内无法恢复。”归海一刀终于开口:“将计就计。”
段天涯点头答道:“曹正淳若以为义父身受重伤,必然会更加肆无忌惮,而义父也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闭关修炼武功。”
海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暗赞好一招以退为进。
夜深,护龙山庄内灯火昼亮。
三人吃过晚饭,难得没有公务在身,便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老酒。月光穿过树梢,洒在石桌上。海棠举起酒杯“来。”
段天涯端杯。
归海一刀也默默举起酒杯。
三只酒杯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脆如玉。
海棠笑道:“我们三个,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喝酒了。”
段天涯道:“确实很久了。”
归海一刀没有说话,他低头饮了一口。酒入喉中,辛烈如火。海棠本是个极爱说笑的人,此刻却难得安静下来。
他手指轻轻摩掌着酒杯边缘,目光望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半晌,忽然说道:“其实我小时候,并不是在护龙山庄长大的。”
段天涯微微一怔。
归海一刀也抬起了眼睛。
海棠望着远处的月光,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的父亲是湖广有名的富商,家里有宅院、有花园、还有下人。我小时候每天什么都不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若不是后来那一夜......”她停住了,酒杯中的月影轻轻晃动。“那一夜,来了一伙强盗。”
段天涯和一刀都没有插话。
海棠继续说道:“那伙人闯进我家之后,开始烧杀抢掠。爹娘、兄长、家里的下人,他们一个都没有放过。我躺在死人堆里装死,才幸免于难。”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中发寒。
段天涯眉头紧锁。
海棠低下头,继续说道:“这伙强盗为了不惊动官兵,躲在我家暂避风头。”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我在爹娘的尸体旁躺了五天五夜,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人说话。只有.....”
他忽然停住。
院子里,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海棠的眼神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嗡......”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到处都是苍蝇嗡嗡地飞,成群结队。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亲人身上。我不敢动也不敢哭,只是静静的躺着。”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极苦。
“到了第三天,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第四天,我开始觉得那些尸体都在说话。到了第五天......”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连害怕都不会了。”
段天涯看着她,久久无言。
海棠抬起头说道:“后来,义父来了,开始屠杀这群强盗。最后只剩下头目。”
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义父正准备杀他的时候,我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
段天涯眉头微,说道"你当时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嗯。”海棠点头。
“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只记得,我对义父说......."海棠顿了一下,“让他也听一听。”
段天涯问道:"听什么?”
海棠看着他回答道:“苍蝇的声音。”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檐下风铃,被夜风轻轻吹响。
海棠缓缓闭上眼睛,低声道:“那一刻,我其实很想亲手杀了他。可是义父没有让我动手,他说不能让仇恨把自己也变成另一个恶人。”
段天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难怪你后来能够成为大内密探。”海棠苦笑道:“是吗?”
段天涯看着他正色道“你能在五天五夜的饥饿和恐惧中活下来,还能在见到仇人时保持清醒。这份毅力非常人所能及。”海棠没有回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辛辣滚烫,仿佛能够将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一并烧进胸膛。半晌。
段天涯忽然说道:“其实我的身世,也没有比你好多少。”海棠抬头,归海一刀也看向他。
段天涯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小时候我和爹娘还有姐姐生活在一起,生活虽然清贫但很充实。直到后来,有个男人杀死了我的父亲。”
海棠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段天涯声音平静,继续说道:“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他霸占了娘亲,成了我的继父。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他喝了酒便发疯,打我也打娘亲。有时候就因为一句话不顺耳,便把家里的东西砸得满地都是。”
海棠低声道:“那你姐姐呢?”
段天涯沉默许久才道:“后来这个畜生他连我姐姐也不放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下说。因为有些事情,即便过去了多年,说出来依旧如刀割心。
段天涯叹息一声,沉声说道:“娘亲和姐姐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最后一起投了井。”
海棠闭上眼睛不由感叹,这天下间有些人的童年,是在父母怀里长大。而他们几人却都是从死人堆和鲜血里走出来的。
段天涯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井边。”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我害怕的了。于是我等那个男人喝醉睡熟,然后......”
段天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杀了他。”
海棠没有说话。
“杀了他以后,我没有把他的尸体埋掉。而是拖着他的尸体,一直走到山里。我把他丢在狼群出没的地方,我想让狼把他的尸体吃掉,因为只有这样能才解恨。”
说到这里,段天涯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没想到尸体刚放下,我自己反而被狼群围住了,十几头狼,我手里只有一把破刀。”
海棠轻声问:“后来呢?”
段天涯抬头,目光落在远方。“后来,义父来了。他路过那里,发现我被狼群围困。于是......”他轻轻一笑“他把狼全杀了,又把我带回了护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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