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古三通没有笑。
他的目光慢慢落向石牢中央，那里赫然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漆黑如墨，仿佛由整块玄铁铸成。碑上只有四个字：铁胆神侯。
成是非不明所以。
古三通却盯着那四个字，目光渐渐变得复杂。有恨，有怒，更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执拗。“二十年前的那场决战，我输了半招。”
成是非脱口而出:“你真的输给了铁胆神侯?”
古三通淡淡道:“若只论武功，我未必败给他。”他顿了顿“我输他的是谋略。”
成是非沉默下来。
古三通缓缓说道:“我与他有约，若输了，余生见到铁胆神侯四个字，绝不跨过一步。”
成是非简直无法相信“就因为一个约定被困在这二十年?”
古三通看了他一眼。
“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成是非突然想到了什么，举起手指着头顶那个窟窿。
“既然如此，干嘛不从上面出去，这样就不算违背诺言了!”
古三通抬头一看，正是成是非先前掉下来的洞。
他沉默片刻，然后冷冷道:“那是狗洞!我古三通纵横江湖一生，光明磊落。虽困于此处，却也绝不会像条狗一样从洞里爬出去。”
成是非忍不住说道:“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狗洞不狗洞?”
古三通双目一瞪，怒喝道“我宁死也不钻狗洞!”
成是非一时无言以对。
古三通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那道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石牢中显得孤独而苍凉。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少年入江湖，白发归牢笼。
昔日纵横天下的绝世高手，如今不过一老朽，被困地底，饥则食虫，渴则饮水。
可是，他仍然守着那一句承诺，守着那一块石碑。
也守着一个江湖人最后的尊严。
成是非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古话: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或许真的配得上“英雄豪杰”四个字。
只是成是非却不知道这场二十年前的赌局，直到今日，仍未真正结束。
成是非望着古三通的背影，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忍不住低声自语道:“前辈一身绝世武功，若出不去，岂不要失传了，着实可惜......”
话音未落，古三通忽然回过头来，竟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老天爷也算待我不薄。”他缓缓说道:“我原本以为自己将带着一身绝学孤老终死，今日竟让我遇到了你。”他盯着成是非，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而兴奋。
“老夫观你全然不懂武功，这倒省去不少麻烦。如此看来真乃天意。”成是非一愣，还未反应过来。
只见古三通身形骤然一动，体内真气如洪水决堤般爆发，整个人竟如猛兽般扑向成是非!
成是非尚未回过神来，古三通忽然欺身而近。
只见他五指微张，掌心真气翻涌，恍若深潭骤起狂澜。下一瞬，一只枯瘦的手掌已按在成是非背心。“前辈......你要干什么?”
成是非话音未落，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自背心轰然而入。这一股真气，雄浑浩瀚之极。
初时不过如涓涓细流，转瞬之间，却已化作怒海狂涛，沿着经脉奔腾而行。所过之处，筋骨震颤，五脏翻腾，仿佛有万马奔腾于体内。成是非只觉浑身欲裂，忍不住惨叫一声“啊!”
古三通厉喝道:“凝神守一，抱元归真!”
声音虽已苍老，却仍如洪钟震岳，声传石牢。成是非不敢怠慢，连忙盘膝坐下。霎时间，石牢之中风声大作。古三通衣袍猎猎，须发皆张。
只见他周身真气鼓荡，仿佛沉寂二十年的火山终于在此刻重新喷薄。那是他一生的修为。
也是他二十年来不见天日，却从未荒废的一身绝世内力。如今，却尽数倾注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千丝万缕的真气，如百川归海，源源不绝地涌入成是非体内。成是非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额头冷汗滚滚而下。
他只觉自己的丹田越来越炽热，经脉越来越宽广，原本细弱的内息，在这股浩瀚真气的灌注之下，竟如荒漠逢甘霖、枯木遇春风一般，节节攀升。古三通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毕竟，这不是寻常的传功。
他所传的，是自己纵横天下数十载所积蓄的毕生修为。那是一个绝世高手的全部根基。此刻，竟毫无保留。
古三通望着成是非，眼中却没有半点不舍。反而有一种久违的释然。整整二十年，他被困于这暗无天日的石牢之中。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曾想过，自己这一身惊世武学，最终会不会随着自己的尸骨一起腐朽于此?
红颜会老，江湖会变，英雄也终究会迟暮。
唯有武学侠义不该死去。
古三通忽然大笑道:“老夫这一身功力，总算没有白费。”成是非双目紧闭，哪里还有余力回答。古三通却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话音落下，只见他掌中金光骤盛。
刹那之间，整座石牢仿佛被镀上一层淡淡金辉。古三通沉声道:“金刚不坏神功。”
六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威压自石牢深处弥漫开来。这门神功，乃天下武学之至刚至阳。
一经施展，金刚不坏，刀枪难伤，水火不侵。古三通穷尽一生，才将其修至化境。如今，他却没有丝毫保留。“此功与你性命相连。我今日传你之后，你须以心御气，以气炼体，待功行圆满，便可金刚不坏。”
成是非只觉一道磅礴真气再次涌入体内。刹那间，肌肤之下隐隐浮现淡淡金芒。
骨骼、经脉、血肉，仿佛同时被一股神秘力量重新淬炼。古三通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他缓缓收回手掌。
可是他的气息，已经明显衰弱了许多。成是非睁开双眼。“前辈，你......”
古三通却摆了摆手。“还没完。”
他伸出一指，在成是非胸前轻轻一点。霎时间，成是非只觉胸口一热。
一道道细密的字迹，竟如蝇头小楷一般浮现于皮肤之上。随后，肩头、手臂、胸腹、后背......竟渐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成是非目瞪口呆。“这些是什么?”
古三通望着他，缓缓道:“天下武学。”成是非愣住了。
古三通道:“我这些年与八大门派高手交手，他们的武功，我皆记在心中。少林的刚猛，武当的绵长，峨眉的灵秀，昆仑的诡奇......各门各派，各有所长。”
“你今日得我内功，只是得鱼。将这些武学传你，却是授你以渔。"
成是非低头看着身上的各类武功秘籍，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宝库。
只是这个宝库的主人，此刻却已经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古三通望着他。
眼神之中，第一次露出几分疲惫。古三通望着成是非，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成是非一怔道“我叫成是非。”
古三通上下打量他一番，神色颇为古怪。“这名字倒有意思。”
成是非干笑道:“是我娘取的。”
古三通点了点头。
“成者，取成功之意。是者，乃是非曲直。非者，自然便为是非对错。”
他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合在一起，便是......”他看着成是非。“成了是非?”成是非一愣。古三通又道:“或者......是非成了?”
成是非叹了口气“前辈，你就别消遣我的名字了。”
古三通忍俊不禁。
“我看你这名字取得倒也贴切。你这一生，恐怕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命。”
成是非撇嘴道:“我从小到大都很老实的。”
古三通瞥了他一眼。
“你若老实，怎么会被抓到天牢里来。”又指向头顶上那被撞破的石壁。
"还把天牢弄了个这么大的窟窿了。
成是非顿时哑口无言，古三通哈哈大笑。
这一笑，牵动胸中气血，不由得又咳嗽起来。
成是非连忙扶住他，急切问道“前辈，你怎么了?”
古三通摆摆手道“无妨。”
他望着成是非，眼神渐渐变得温和。“成是非，你且跪下。”成是非愣住。“跪下?”
古三通点头。
“给我磕三个响头。”
成是非满脸疑惑，却还是依言跪下。
古三通望着他，神色肃然。
“我古三通一生纵横江湖，从未正式收过弟子。”
“今日将毕生功力与绝学尽传于你，也算是你我的机缘。你既受我衣钵，便叫我一声师父吧。”
成是非怔住了。他本是市井之徒，自幼漂泊，父母早逝，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可以让自己敬仰、依靠的长辈。
这些年来，他坑蒙拐骗，嬉皮笑脸，看似没心没肺。其实，他比谁都渴望有人真正关心自己。
如今听到“师父”二字，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多说一句。“咚!咚!咚!”
一连磕下三个响头。随后唤了一声“师父!"声音在空旷的石牢中回荡。古三通静静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好徒儿。”
成是非鼻子一酸，低下头，偷偷抹了一把眼睛。古三通却像没有看见，只道:“起来吧。”
成是非站起身来。
古三通看着他，神色忽然变得严肃。“有一件事，你必须牢牢记住。这金刚不坏神功有个弊端。”
成是非闻言神情一凛。
古三通继续道:“此功乃天下至刚至阳的护体神功，威力虽强，却并非可以随心所欲施展。你一生之中，只能用五次。”
成是非一愣。“五次?”
古三通点头。
“前五次，只要运功得当，尚可保你经脉无恙。但第五次之后，若你再强行催动......”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便会经脉尽断，真气逆行，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尽废。重则......"
古三通停顿了一下。“当场毙命。”
成是非听得目瞪口呆。
“那我以后岂不是得数着手指头打架?”
古三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叫你慎用!不到生死关头，不得轻易施展。遇强敌时能避则避。”
成是非点头如捣蒜。
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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