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是非在马车上心中把张老三暗骂了一万遍。
成是非原还想着，这老骗子虽说平日里没少坑蒙拐骗，到底还有几分义气，哪知这一回竟把自己卖给了赌场管事抵债。
马车无窗，四下漆黑。成是非只听得马蹄得得，车轮辘辘，时而上坡，时而下坎。成是非被颠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了位，待到马车终于停下，他早已头晕眼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车门一开，冷风扑面。他抬头一看，顿时呆住。宫墙巍峨，重门深锁。
朱红色的宫门在晨雾之中森然矗立，檐角飞龙若隐若现，远处钟声悠悠传来。成是非咽了口唾沫。
“这里......不会是皇宫吧?”
这时，一个身形瘦小的清秀男子快步上前，神色谨慎。他看也不看成是非，只对那赌场管事低声道:“人带来了?”
赌场管事立刻换上一副谄笑。
“带来了带来了，小公公，按您吩咐，完好无损。”
小太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大包银子，直接丢了过去。“验过。”
管事掂了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够数，够数!”
说罢，竟连多看成是非一眼都懒得，转身便走，仿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成是非愣在原地。“喂!你们”
小太监却已上前一步，冷冷打断他。“成公子?”
“......是我。”
“跟我走。”语气不容置疑。
成是非还想挣扎，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力道不大，却极稳，竟让他半点挣脱不得。
他心里一惊，这小太监，手上功夫不简单。
宫门缓缓开启。
小太监带着他穿过重重宫道，沿途守卫森严，刀戟如林。成是非越走越心虚。
“喂......这是要带我去哪?”
小太监头也不回答道：“净事房。”
“净事房是干什么的?”
小太监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你很快就知道了。”
成是非心里“咯噔”一下，越走越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终于，前方出现一间低矮灰暗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净事房”。
三个字像刀刻的一样，小太监停下脚步。“到了。”
成是非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怎么这么阴森?”
小太监没有回答，只是推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光线昏暗，一股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成是非脸色瞬间白了。
屋内站着一个老太监。
那老太监脸上皱纹层层叠叠，像干裂的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他缓缓抬头，看向成是非。小太监上前一步，恭敬道“公公，人带到了。”
说罢，将成是非往前一推，成是非踉跄一步，站在屋中。
老太监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人背脊发凉。“不错，身子骨还算结实。”
成是非心头一紧。
“你......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老太监慢悠悠道:“进宫，自然要守宫里的规矩。”
成是非急切问道：“什么规矩?”
老太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桌子。桌上摆着一排银针、刀具。成是非瞳孔骤缩。
“你们......你们要阉我?!”
老太监点头。
成是非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我不干!”他猛地后退。
小太监却已悄然站在他身后，封住退路。
成是非怒道：“你们这是强抢民男。”
老太监叹了口气。
“进了这宫门，就只有奴才。”
成是非咬牙道。
“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太监看着他，忽然笑意更深。“在这里我就是王法。”他缓缓抬手。
成是非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猛地转身想冲出去，却被小太监一掌按住肩头。那一瞬间，他竟如被铁钳锁住，动弹不得。“放开我!救命啊!”
老太监却只是淡淡道:“别喊了，这里听不见的。”
成是非心中一沉，完了。
张老三那个老王八蛋!说什么带他发财，原来竟串通赌场管事把他卖进宫来当太监!他若此刻在眼前，成是非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老太监缓缓走近。“按住了。”小太监点头。
老太监一步步逼近，正要动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问道:“药水呢?”
旁边的小太监一怔。
"回公公，还......还没送来。”
“纱布呢?”
“也还没有。”
老太监眉头微皱，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这可不成。”
他捻了捻手指，慢条斯理道:“净身虽是宫中常事，却也不能叫人家死在咱家手里。万一血流得太多，皇上问起来，咱家岂不是要吃挂落?”
成是非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对!对!公公英明!”
老太监瞥了他一眼。“英明倒谈不上，只是咱家还想多活几年。”说罢，他转身吩咐道:“药水、纱布到了再说。”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先把他送进天牢。”
成是非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天牢?”
老太监点点头。
成是非急忙问道“为什么?我又没犯罪！干什么要关起来！”
“净事房没药，便不能净身。既不能净身，自然只好先关起来。”
“那......关多久?”
老太监略一沉吟，笑道:
“药什么时候送到，便什么时候放人。”
成是非急道:“要是一直不来呢?”
老太监脸上的笑意未减：“那便一直关着。”
成是非忽然觉得，这老太监说话，当真比那些江湖混混还要无赖十倍。
不多时，成是非便被押进了一间阴暗逼仄的牢房。
哐当!
铁门重重合上，粗大的铁栓随之落下。
老太监站在门外，隔着铁栏杆，依旧笑吟吟地望着他。“小子，先委屈你一下了。”
成是非双手扒住栏杆。"公公!
老太监回头望向成是非问到“还有何事?”
成是非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小人家里还有几十两银子，本来准备留着娶媳妇儿用的，公公若能放过小人这次，小人愿意拿来全部孝敬您!”
老太监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趣味。”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
“不过进了这天牢，你还是趁早断了这想要逃走的念头吧。”说罢，老太监拂了拂衣袖，转身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成是非望着他的背影，气得牙根发痒。“老阉货......”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好险。
这句话若是叫那老太监听见，只怕自己还没逃出这天牢，便先等来了阎王爷。他悻悻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牢房。
四面皆是青砖砌成的石墙，砖缝之间渗着暗黑的水痕。墙角铺着一层霉湿的稻草席子，散发出一股腐败难闻的气味。
没有窗。
没有通风口。
甚至连一丝日光都没有。
只有头顶悬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将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成是非摸了摸墙壁，冰冷坚硬。他又屈指敲了敲墙壁。
“咚咚。”
沉闷的回声幽幽荡开。成是非皱了皱眉。
“这墙......砌得真够厚。”
成是非自幼混迹市井，偷鸡摸狗、翻墙钻洞的本事虽算不得登峰造极，却也练得颇为熟稔。
他随后又来到牢门前，仔细查看锁具。
铜锁厚重，锁眼藏在门外，没戏。
再抬头看屋顶，高得吓人，根本无处攀援。成是非摸着下巴，沉吟片刻。“上面走不了......那便只能从下面想办法了。”
他索性蹲下身来，沿着墙角一寸一寸摸索。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成是非动作一顿。
“什么声音?”四下寂静，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片刻后“窸窸窣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清清楚楚，竟是从脚下传来的。
成是非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牢房角落里的一张破旧草席。
这草席边缘早已卷曲发黑，沾满了灰尘。
他伸手将草席一点一点掀开，下面露出一块青砖。“下面是老鼠吗?”成是非伸出手指，在砖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咚。”
声音空空荡荡。
成是非眼睛顿时一亮。“砖头下面有玄机!”
他连忙将砖面周围的尘土扒开。
那青砖中央，竟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成是非伏下身子，把耳朵贴近。“惡寥翠窍......"声音更加清晰。成是非心头一动。
“难道......下面有地道?”
他立刻趴在地上，将一只眼睛凑到孔洞旁，想看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呼!一股诡异至极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孔洞深处爆发而出!成是非脸色骤变，只觉得身子猛然一沉。
仿佛地底突然伸出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身体!成是非本能地向后一缩，双手死死扣住砖缝。可是那股吸力竟越来越强。
他的衣袍被扯得猎猎作响，满地尘土骤然飞起，连铺在地上的破草席都被卷了起来。
细碎的砂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争先恐后地朝那拇指大小的孔洞涌去。成是非骇然失色，十指死死抠入砖缝，手背青筋暴起。“救命!来人啊!有没有人!”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吸力却还在增强。
他的双臂开始发麻，身体一点一点向前滑去。“给我停啊!”
成是非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后挣扎。
可就在此时"咔”一声极轻的脆响。
成是非低头。
只见那拇指般大小的孔洞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一般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成是非脸色惨白。
“糟......”话未说完-轰!!!整块地面骤然塌陷!青砖、泥土、碎石轰然崩裂。成是非连同身下的草席一起，猛地坠了下去!“啊--!”他的惨叫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耳畔风声呼啸。无数碎石从身旁飞掠而过，打得他生疼。他拼命伸手，试图抓住什么。可是四周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也没有。上方那一点昏黄的灯火，正在飞速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彻底消失。成是非只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坠入九幽黄泉。这一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回......可真是掉进鬼门关了。下一瞬“砰!”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成是非才勉强缓过气来。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腰，龇牙咧嘴地呻吟:“我的娘.......”他倒吸一口凉气。
成是非原想着逃出这鬼地方，谁知却逃进了一个地狱般的深渊之处。此处早已深入地底，上不见天日，下不闻人声。
没有春夏秋冬，没有晨昏朝暮，甚至不知此处究竟距地面几丈、几十丈，还是百丈。
四周俱是黑沉沉的巨石。
石壁之中灌满铜浆，铜汁凝固之后，与山石浑然一体，坚逾金铁。纵是神兵利器，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半寸痕迹。
他不知道，这里乃是朝廷用来囚禁天下绝顶高手的所在。东厂天牢，共分九层。一层深过一层。一层险过一层。
到了第九层，便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牢狱。
这里没有狱卒巡逻，没有囚徒喧哗，甚至连老鼠都不见一只。因为能被关进这里的人，他们都是世间最危险的凶兽。成是非摔得七荤八素，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揉着腰，龇牙咧嘴地骂道:“他奶奶的，这次可真是摔进阎王殿了。”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仿佛刚刚离开他的嘴，便已经被无边黑暗吞噬。成是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去。
头顶的洞口早已隐没在黑暗中，方才那间牢房的灯火，再也看不见半点。前方只有一条幽深甬道。
两侧石壁上，隔着老远才嵌着一盏残灯。灯火豆大。幽幽晃动。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穿过甬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恍如有人在九泉之下长声悲泣。成是非咽了口唾沫。“有人吗?”无人应答。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哗啦......”
一声铁链拖地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成是非脚步一顿。“哗啦......”又是一声。很慢。很沉。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沉重锁链，在地底深处缓缓移动。成是非头皮发麻。
他想转身，可一想到身后的路同样漆黑，便咬了咬牙，只得继续往前。终于，前方的残灯照出了几分轮廓。下一刻
成是非整个人僵在原地。墙上赫然挂着八个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八具已经干枯的尸骸。尸身被铁钩穿过肩胛，悬在石壁之上。皮肉早已干瘪，紧紧贴着森森白骨。
有的低垂着头，有的仰面朝天。
有的嘴巴张开，似乎临死前还在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他们身上的衣衫已经腐朽，完全无法辨认出身份特征。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八具尸体的手指，竟保持着弯曲之状，似乎想抓住什么。仿佛直到死，都不甘心闭眼。一阵阴风吹来。
八具干尸微微晃动。“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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