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静静听着。
窗外夜色愈深。
段天涯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后来,我在东瀛又遇见了一个人。”
“也是这个人,让我的剑法真正跨入了另一个境界。”
海棠问道:“是何人?”
段天涯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眠狂四郎。”
……
那一年。
伊贺山外,秋意正浓。
漫山枫叶如火。
段天涯与小林正办完师门之事,正沿山道返回。
走到一片枫林之时,前方忽然两名年轻武士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二十余岁,身材高大,眉目之间与柳生但马守颇有几分相似。
腰悬长刀。
神情倨傲。
小林正一见此人,脸色便沉了下来。
“柳生十兵卫。”
段天涯目光微凝。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柳生但马守独子。
也是柳生新阴派年轻一代最出色的高手。
十兵卫身旁还站着一名年轻武士。
井上雄一。
乃柳生门下弟子。
双方本就因门派立场不同,彼此没有多少好感。
井上雄一冷笑道:
“原来是伊贺派的人。”
目光落到段天涯身上。
“还有那个中原人。”
小林正立即回道:
“中原人又如何?”
“总比某些只会仗着父亲名头的人强。”
柳生十兵卫脸色顿时一沉。
“你说什么?”
手已经按住刀柄。
段天涯上前半步。
挡在小林正身前。
柳生十兵卫看着他。
“段天涯。”
“听说伊贺武藏很看重你。”
“今日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段天涯也握住剑柄。
二人目光相接。
杀气渐起。
段天涯曾见识过十兵卫的新阴流刀法。
若真正交手——两人实力恐怕只在伯仲之间。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忽然。
“吵死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
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大胖子。
此人衣衫破旧,满脸络腮胡子,头发凌乱。
手里只有一根刚刚折下来的树枝。
身旁还放着半壶酒。
看模样。
与街边醉汉几乎没有分别。
柳生十兵卫皱眉。
“你是什么人?”
胖子打了个哈欠。
“年轻人火气这么大。”
“刀不是这么用的。”
十兵卫本就心高气傲。
闻言顿时大怒。
“你找死!”
长刀骤然出鞘。
一刀劈下!
那胖子连身子都没有完全站直。
树枝随手一抬。
啪!
十兵卫手腕顿时一麻。
刀锋偏开。
十兵卫大惊。
反手又是一刀。
啪!
树枝再次落下。
这一次抽在他手背。
第三刀。
啪!
肩头。
第四刀尚未使出。
胖剑客手中的树枝已经不知何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十兵卫僵住。
从头到尾。
他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胖剑客摇了摇头。
“刀倒是不错。”
“人差了点。”
说罢扔掉树枝,拎起酒壶,摇摇晃晃向山林深处走去。
柳生十兵卫脸色铁青。
却再也不敢出手。
段天涯望着那人的背影。
“他是谁?”
小林正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看着像是眠狂四郎。”
段天涯一怔。
小林正压低声音:
“东瀛的剑术神话。”
……
从那一天开始。
段天涯心中便多了一个念头。
向眠狂四郎学剑。
然而眠狂四郎性情古怪,独来独往,从不轻易收徒。
段天涯第一次登门,被赶了出去。
第二次,草庐大门甚至没有打开。
第三次,里面直接飞出一个酒壶。
可段天涯没有走。
他跪在草庐之外。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日,大雨倾盆。
少年浑身湿透,依旧跪在那里。
第五日。
双腿已经麻木。
第六日。
嘴唇苍白。
直到第七日黄昏。
草庐的门终于开了。
眠狂四郎提着酒壶走出来。
“你不怕死?”
段天涯抬起头。
“怕。”
“那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要学至高无上剑术。”
眠狂四郎盯着他良久。
忽然笑了。
“进来。”
……
眠狂四郎愿意见他。
却仍没有立即传剑。
他问了段天涯许多问题。
为何学武。
为何学剑。
为何远赴东瀛。
直到确认这个中原少年虽然执着,却并非嗜杀之人,眠狂四郎才终于答应。
“我可以把幻剑传给你。”
段天涯大喜。
“多谢前辈!”
眠狂四郎却摆了摆手。
“别急。”
“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
段天涯一怔。
眠狂四郎告诉他。
当地有一名官员,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手中更背负数十条无辜人命。
眠狂四郎早有杀他之意。
但多年前,他曾立下一誓。
此生绝不亲手杀死任何一个东瀛人。
而段天涯不是东瀛人。
所以这一剑——由他来出。
段天涯最终答应。
可偏偏那名官员与柳生家关系极深。
平日负责护卫他的,正是柳生十兵卫。
段天涯原以为,自己与十兵卫之间,终究免不了一战。
然而行动当夜。
当他潜入官邸,看见守在庭院中的人时,却愣住了。
不是十兵卫。
而是—柳生雪姬。
月光之下。
雪姬一袭白衣。
手中长刀缓缓出鞘。
她也认出了段天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
雪姬才轻声道:
“原来是你。”
段天涯握着剑。
“雪姬姑娘。”
“你要杀里面的人?”
“是。”
“为什么?”
段天涯将眠狂四郎查到的罪行一一道出。
雪姬越听,神情越沉。
其实有些事情。
她并非毫无耳闻。
只是柳生家与那名官员关系密切,父命难违。
今日本应由十兵卫负责护卫。
偏偏十兵卫临时有事,才让她代为前来。
雪姬缓缓举刀。
“我奉家父之命保护此人。”
“不能让你过去。”
段天涯也拔出了剑。
“那便得罪了。”
两人瞬间交手。
刀剑相击。
月下寒光闪动。
十余招之后。
段天涯渐渐察觉不对。
雪姬的刀。
越来越慢。
又过数招。
段天涯一剑荡开她的长刀。
雪姬忽然反转刀锋。
嗤!
竟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
鲜血顿时染红衣袖。
段天涯大惊。
“雪姬!”
雪姬后退两步。
低声道:
“我已经尽力阻拦刺客。”
“只是武功不敌。”
她抬眼看着段天涯。
“后面的事,与我无关。”
段天涯怔怔看着她。
雪姬转过身。
“还不快去?”
段天涯终于明白。
“多谢。”
那一夜。
恶官伏诛。
段天涯完成了眠狂四郎交代之事。
也终于真正成为——幻剑传人。
……
幻剑本源出中土。
辗转流传东瀛多年。
眠狂四郎曾对段天涯说:
“既然此剑来自中原,如今由一个中原人学成。将来再传回中土,也算物归其主。”
随后又说道:“你需立誓,学成幻剑后,不可以此招式杀死任何一个东瀛人。
段天涯当即立下誓言。
此后,段天涯随眠狂四郎苦修幻剑。
剑术一日千里。
却也因此,引来了无数羡慕与嫉妒。
其中最不服的人。
正是柳生十兵卫。
十兵卫曾数次登门,请眠狂四郎传授幻剑。
眠狂四郎始终只有一句话。
“你的剑太狠。”
“心太邪。”
“学不了。”
十兵卫怀恨在心。
终于动了杀机。
他知道眠狂四郎性情豪放,不拘小节。
平日行走山间,经常随手采摘野果充饥。
于是提前在眠狂四郎每日必经之处的野果上——
下了毒。
……
那一日。
段天涯返回草庐。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十兵卫的声音。
“把幻剑教给我。”
“我便给你解药。”
段天涯脸色骤变。
推门而入。
眠狂四郎倒在地上。
嘴角已经渗出黑血。
柳生十兵卫站在一旁。
手中握着一个小瓷瓶。
段天涯怒道:“十兵卫!”
十兵卫回头看见他。
脸色一变。
转身便逃。
段天涯立即追了出去。
两人一路追至山崖。
前方再无退路。
十兵卫终于停下。
缓缓拔刀。
段天涯也拔出了剑。
“把解药交出来。”
十兵卫冷笑。
“凭什么?”
“只要你交出解药。”
段天涯压住怒火。
“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十兵卫盯着他。
忽然笑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瓷瓶。
“你想要?”
段天涯心中升起一丝不祥。
“住手!”
下一刻。
十兵卫松开手。
瓷瓶坠下悬崖。
段天涯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冲到崖边。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瓷瓶消失在云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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