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外,风雨将至。
这一夜,恰逢十五。
一轮圆月自乌云之后缓缓升起,清冷月华洒落山野。
荒僻山道上,一名黑衣男子踽踽独行。
腰悬汗血宝刀,双目隐泛赤红。
正是归海一刀。
自少林一役之后,他体内雄霸天下的邪劲愈发难以压制。每逢心神激荡,杀念便如潮水般涌起。
今夜月圆,那股狂暴真气竟又自行运转。
一刀忽然停步。
右手紧紧按住刀柄。
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渐渐粗重。
“啊……”
他低吼一声。
猛然拔刀!
铮!
寒光划破夜色。
路旁一株碗口粗细的古松,应声而断!
一刀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宛如受伤野兽。
忽然,天际传来一声惊雷。
轰隆!
乌云翻滚,遮住明月。
豆大的雨点纷纷落下。
一刀握紧汗血宝刀,沿着山道疾步而行。
不多时,一座破旧义庄出现在雨幕之中。
门前白幡残破,随风飘荡。
一刀抬头望去。
目光忽然一凝。
这里,正是停放父亲归海百炼灵柩之处。
义庄之内。
阴风阵阵。
数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正中停着一具厚重棺木。
棺前灵牌之上,赫然写着:
先考归海百炼之灵位。
归海一刀缓缓走近。
望着那几个字,眼中血色渐渐褪去。
他收刀入鞘,双膝跪地。
“爹。”
“孩儿来看你了。”
雨声渐急。
屋檐滴水不断。
一刀俯身叩首。
“十八年了。”
“孩儿寻遍江湖,终于找到当年与你交手的三个人。”
“麒麟子死了。”
“剑惊风也死了。”
“了空大师……”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微一顿。
“也死在孩儿刀下。”
一刀缓缓抬头。
“爹。”
“你的大仇,孩儿已经替你报了。”
“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话音落下。
他再次叩首。
然而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麒麟子临死前的神情。
剑惊风留下的绝笔。
了空主动迎向刀锋时的微笑。
一幕幕,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刀紧紧握拳。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宁愿死,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忽然!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长空!
紧接着,闪电骤然劈下!
轰!
义庄屋顶瞬间炸裂!
一道耀眼电光击中棺木。
厚重棺盖轰然崩碎!
木屑四散!
归海一刀猛然起身,急忙以衣袖护住面门。
待烟尘稍散,定睛望去。
只见父亲的棺木已然破裂。
一具白骨自棺中滚落。
归海一刀脸色骤变。
“爹!”
他急忙扑上前去。
正欲将骸骨重新收殓,忽见背部靠近心脏之处,竟有一点寒光闪烁。
一刀心头一震。
他俯身细看。
只见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竟深深嵌在骸骨之间!
匕首虽已历经多年,刃身仍泛着幽幽寒光。
一刀缓缓伸手。
将其拔出。
刀柄之上,刻着一朵细小梅花。
他浑身猛然一震。
“这……”
“这把匕首……”
一刀双目骤然睁大。
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浮现眼前。
那是他幼年之时。
父亲归海百炼曾将一柄精致匕首赠予母亲路华浓。
匕首锋利异常,柄上刻有梅花。
母亲甚为珍爱,一直随身收藏。
而此刻。
这柄匕首,竟出现在父亲的骸骨之中!
一刀双手颤抖。
“不……”
“不可能……”
他猛然回头,望向灵牌。
“爹……”
“难道……”
“杀你的人……”
竟是母亲?
一道惊雷再次响起。
归海一刀踉跄后退。
手中匕首跌落在地。
当啷!
他望着那柄短刃,久久不能言语。
十八年来,他苦苦追寻杀父仇人。
如今麒麟子、剑惊风、了空相继身亡。
而真正刺穿父亲心脏的兵刃,竟属于自己的母亲!
一刀仰天长啸。
“啊!”
声音穿透雨幕,凄厉至极。
水月庵。
夜雨如注。
庵中佛灯昏黄。
一名身披灰色僧衣的女尼,正盘膝坐于佛前。
她面容清瘦,神情平静。
头发早已剃尽。
正是归海一刀之母,路华浓。
如今法号。
无我。
木鱼声声。
梵音低回。
忽然。
砰!
庵门猛然被人推开!
狂风挟着雨水卷入佛堂。
一名黑衣男子立于门前。
浑身湿透。
腰间长刀滴水。
手中紧握一柄匕首。
无我缓缓停下木鱼。
“阿弥陀佛。”
“一刀。”
“你终于来了。”
归海一刀怔怔望着她。
“娘……”
无我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匕首上。
神色微微一变。
随即轻叹。
“你已经知道了。”
归海一刀声音发颤。
“娘。”
“这柄匕首……”
“是不是爹当年送给你的?”
无我沉默片刻。
缓缓点头。
“不错。”
归海一刀上前一步。
“它为什么会插在爹的骸骨里?”
无我闭上双眼。
久久不语。
归海一刀忽然厉声喝道:
“娘!”
“你告诉我!”
“十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我缓缓睁眼。
望着眼前的儿子。
“既然你已经发现,贫尼也不必再隐瞒了。”
她轻轻放下木鱼。
“十八年前。”
“你爹与你所见的归海百炼,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归海一刀身形一震。
“什么意思?”
无我缓缓说道:
“你爹原本重情重义,武功高强。”
“与麒麟子、剑惊风、了空三人,乃生死之交。”
“他们结义多年,情同手足。”
“后来,你爹偶得雄霸天下刀谱。”
“自此日夜苦练,性情也渐渐改变。”
归海一刀沉默。
无我继续道:
“起初,他只是脾气暴躁。”
“后来竟变得喜怒无常,动辄伤人。”
“每逢月圆之夜,魔性尤为猛烈。”
“他时常双目赤红,狂笑不止,甚至连最亲近之人,也认不得。”
归海一刀心头猛然一震。
这些症状,与如今的自己,竟几乎一模一样!
无我望着他。
“你爹那三位结义兄弟,得知此事之后,心急如焚。”
“他们并非要杀你爹。”
“而是想合三人之力,助他压制心魔。”
归海一刀低声道:
“所以……”
“十八年前辟邪山庄一战……”
无我点头。
“不错。”
“那一夜,三人相约来到辟邪山庄。”
“苦劝你爹放弃雄霸天下。”
“可你爹非但不听,反而认定三人觊觎他的刀谱。”
“言语不合,便拔刀相向。”
十八年前。
辟邪山庄。
月圆之夜。
庭院之中,刀光纵横。
归海百炼双目赤红,手执长刀,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
“你们三个!”
“枉我将你们视作生死兄弟!”
“今日竟联手来夺我的刀谱!”
麒麟子双刀在手,急声道:
“大哥!”
“我们不是来夺刀谱的!”
“雄霸天下正在侵蚀你的心神!”
“你快醒醒!”
归海百炼厉声喝道:
“住口!”
“今日谁敢阻我,便是我的仇人!”
话音未落。
长刀骤然斩出!
雄霸天下!
一道狂猛刀气横扫庭院!
麒麟子急忙以双刀抵挡。
然而刀势霸烈无匹,瞬间震开双刀!
刀光一闪!
“啊!”
麒麟子双手齐腕而断!
鲜血飞溅!
整个人惨叫倒地!
剑惊风大惊。
“四弟!”
他急忙施展万剑归宗,漫天剑影齐出,试图封住归海百炼攻势。
了空亦运起千叶手与拈花指,联手相助。
然而归海百炼早已失去理智。
长刀狂舞,杀气冲天。
剑惊风与了空虽武功高强,却不愿伤其性命。
处处留手。
反被逼得险象环生。
归海百炼狂笑。
“哈哈哈哈!”
“什么万剑归宗!”
“什么少林绝技!”
“在我雄霸天下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他双手握刀。
真气骤然暴涨!
“今日!”
“我便送你们三个一起上路!”
刀光骤起!
剑惊风与了空已然退无可退!
就在此时。
一道女子身影,自廊下疾奔而出。
“百炼!”
“住手!”
正是路华浓!
她眼见丈夫魔性大发,竟欲杀害三位结义兄弟,心中悲痛欲绝。
“百炼!”
“他们是你的兄弟!”
“你不能杀他们!”
然而归海百炼恍若未闻。
长刀高举。
刀气直逼三人!
路华浓眼见情势危急。
猛然拔出怀中匕首。
一步冲至丈夫身后!
“百炼!”
“对不起!”
噗!
匕首深深刺入归海百炼后背!
直透心脉!
归海百炼浑身一震。
长刀骤然停在半空。
他缓缓低头。
望着胸前透出的刀尖。
眼中血色渐渐褪去。
“华浓……”
路华浓泪流满面。
“百炼……”
“我……”
归海百炼踉跄转身。
望着眼前的妻子。
似乎终于恢复片刻清明。
“不……”
“不怨你……”
话音未落。
长刀脱手。
当啷!
归海百炼轰然倒地。
气绝身亡。
路华浓跪倒在地。
抱着丈夫的尸身,放声痛哭。
“百炼!”
“百炼!”
庭院之中。
麒麟子双腕鲜血淋漓,已然昏厥。
剑惊风与了空呆立当场。
久久不能言语。
水月庵。
佛堂之中。
归海一刀听罢,面色惨白。
“所以……”
“真正杀死爹的人……”
“是你?”
无我缓缓点头。
“不错。”
“你爹死于贫尼之手。”
归海一刀踉跄后退。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无我轻叹。
“因为那时的归海百炼,已经不是你的父亲。”
“他被雄霸天下的魔性吞噬,六亲不认。”
“若不阻止,麒麟子、剑惊风、了空三人,必死无疑。”
“而此后,还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惨死在他刀下。”
归海一刀颤声道:
“可他是你的丈夫!”
无我望着他。
“正因如此,贫尼才痛苦了十八年。”
“若有别的办法,我宁愿死的人是自己。”
“可当时刀锋已落,贫尼已无选择。”
归海一刀缓缓低头。
脑海中,忽然浮现少林山门前的血战。
又想起海棠中箭时,自己狂性大发的模样。
他终于明白。
父亲当年的遭遇,竟正在自己身上重演。
无我缓缓说道:
“一刀。”
“贫尼给你讲一个故事。”
归海一刀没有回答。
无我继续道:
“昔年有一僧人,见毒蛇将噬行人。”
“僧人慈悲,不忍杀蛇。”
“可若任其伤人,便是见死不救。”
“于是僧人以身挡蛇,自己受了毒伤。”
“旁人问他,为何不杀蛇?”
“僧人答,蛇有蛇性,人有佛心。”
“旁人又问,若毒蛇继续害人,又当如何?”
“僧人说,慈悲并非纵恶,救人亦不必怀恨。”
无我望着归海一刀。
“你可明白?”
归海一刀沉默良久。
缓缓摇头。
无我道:
“杀与不杀,并非只在刀锋。”
“而在持刀之人的心。”
“贫尼当年杀你父亲,并非出于仇恨。”
“而是为了阻止他继续杀人。”
“可你这些年来,却为了报仇,杀死了三个本无杀心之人。”
归海一刀浑身一震。
无我继续道:
“麒麟子断去双手,仍不肯说出真相。”
“剑惊风宁愿自尽,也不愿你知道杀父之人是自己的母亲。”
“了空更以身受刀,替你了结旧怨。”
“他们所求,不过是让你放下仇恨。”
归海一刀缓缓闭上双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
“他们一直在保护你……”
无我轻声道:
“也是在保护你。”
归海一刀忽然拔出汗血宝刀。
铮!
寒芒映照佛堂。
无我缓缓闭目。
双掌合十。
“阿弥陀佛。”
“一刀。”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如今真相已明。”
“贫尼便在这里。”
“你若要报仇,尽管动手。”
归海一刀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娘……”
无我道:
“贫尼早已看破生死。”
“你若杀我,便可了结十八年血仇。”
“只望你从此放下雄霸天下,不再滥杀无辜。”
归海一刀举起长刀。
刀锋缓缓指向母亲。
然而无论如何,却始终无法落下。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啊!”
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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