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之内,烛火如豆。
成是非盘膝坐于榻上,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涔涔。
上官海棠立于身后,右手捏着一枚细若牛毛的金针,凝神不语。
只见成是非左腕之上,一道黑线蜿蜒而行,忽隐忽现。黑气所至,皮肤微微鼓起,仿佛有活物潜伏其中。
海棠看准穴位,出手如电。
嗤!
金针刺入曲池。
紧接着,第二针落于内关,第三针封住神门。
三针既下,那道黑气果然停滞片刻。
成是非忽然浑身一震,张口喷出一口黑血。
“海棠!”
他喘息道:
“那东西……又在我身上乱钻!”
海棠伸指搭脉,眉头渐渐锁紧。
她所施的乃是唐门秘传金针截脉之术,专以细针封阻毒路,令毒物暂时不得侵入要害。
然而萤火噬心蛊诡异非常。
它并非寻常毒药,而是以活虫为引,借血脉潜行。成是非内功深厚,心脉有真气护持,毒虫数次强攻不得,竟转而游走四肢百骸。
海棠原以为,只要封住通往心腑的几处大穴,便可暂保其性命。
岂料毒虫受阻之后,竟沿着经络逆行而上。
忽然,成是非双目圆睁。
“啊!”
他双手抱头,翻倒在榻。
海棠大惊。
“成是非!”
只见那道黑气自颈后掠过,转瞬没入发际。
海棠急忙出指,连封风府、哑门诸穴。
却已迟了一步。
成是非惨叫数声,忽然安静下来。
他仰卧榻上,怔怔望着屋顶,眼中先前的痛苦与惊惧竟渐渐消失。
海棠扶起他。
“成是非?”
成是非眨了眨眼。
忽然咧嘴一笑。
“哥哥!”
海棠一怔。
“你叫我什么?”
成是非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大哥哥,我饿了。”
海棠脸色骤变。
“成是非,你可认得我?”
成是非歪着脑袋,想了半晌。
忽然拍手笑道:
“我要吃糖!”
海棠只觉心头一沉。
她伸出三根手指。
“你看,这是几?”
成是非认真数了数。
“一……二……”
数到第三根时,却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三根小棍子!”
海棠默然。
她又问:
“你可记得护龙山庄?”
成是非摇头。
“那云萝呢?”
成是非先是一怔,随即笑道:
“云萝?”
“云萝姐姐!”
“她有好多好吃的!”
说罢伸手便去抓桌上的茶盏。
海棠将茶盏移开。
成是非登时撅起嘴来。
“不给我!”
“坏蛋!”
海棠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语。
昔日那个机灵古怪、满口胡言,却又侠肝义胆的成是非,如今竟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幼童。
一身惊世武功尚在,神智却已蒙昧。
海棠再探其脉,发觉心脉虽暂且无恙,脑府附近却隐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
她终于明白。
萤火毒虫攻不入心,竟转而侵入脑府!
若任其发展,纵然保住性命,也难免神智尽失,终身成为废人。
海棠收起金针,低声道:
“好歹毒的蛊术。”
她思索良久,忽然想起一人。
无痕公子。
她的授业恩师。
昔年无痕公子传她机关、暗器、医毒诸艺,尤精唐门秘术。江湖上论及毒理机关,能与之比肩者寥寥无几。
如今成是非所中之蛊,连她也束手无策,或许唯有师父能够指点一二。
海棠当即提笔,写下密函。
信中将成是非中蛊始末、金针封穴之法,以及毒虫逆行脑府后的诸般异状,逐一写明。
末尾又添数语:
“弟子才疏,难解此毒。恳请恩师指示解蛊之方,以救故人性命。”
封罢书信,她唤来随身信鸽,放飞夜空。
望着白鸽消失于云际,海棠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
“这一回,只能仰仗您老人家了。”
安乐镇东街。
一处废弃货栈之内。
金蚕、蝎子、毒蛛三人正围坐灯下。
自从蜈蚣与丑蟾死于上官海棠的漫天花雨撒金钱,三人便再不敢轻举妄动。
金蚕脸色阴沉。
“镇中各处关卡,可曾查过?”
蝎子道:
“东门、西门皆有番子把守,南北两处要道也已封锁。”
“上官海棠带着一个身中剧毒的成是非,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毒蛛咬牙道:
“他们必定还藏在镇中!”
“只恨咱们不知藏身之处!”
金蚕冷笑。
“无妨。”
“只要人还在安乐镇,便逃不出咱们手掌心。”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三人霍然起身。
只见一名少年大摇大摆走入货栈。
那少年衣衫破旧,眉眼灵动,嘴角含笑。
不是成是非,却又是谁?
毒蛛失声道:
“成是非!”
蝎子大怒。
“好小子!”
“咱们正要找你,你竟自己送上门来!”
金蚕目露凶光。
“上官海棠呢?”
少年双手叉腰,笑嘻嘻道:
“找我做什么?”
“莫非上回还没挨够打?”
毒蛛气得浑身发抖。
“还我兄弟命来!”
她十指一张,蛛丝骤然射出。
岂料那少年竟不闪不避,只是仰天一笑。
“哈哈!”
笑声未歇,忽见他抬手在面上一拂。
面容竟骤然一变!
方才还是成是非的眉眼,转瞬之间,已化作一个清俊潇洒的白衣公子。
上官海棠!
三毒骇然失色。
“上官海棠?”
蝎子急忙收招。
毒蛛亦是愣在原地。
只见那白衣公子微微一笑,忽又以衣袖遮面。
袖落之际,脸上肥肉横生,眉目臃肿,竟变作何知府模样!
“啊!”
毒蛛失声惊叫。
“何知府?”
何知府分明已死在金蚕蛊下!
金蚕脸色骤变。
那人却仍不罢休。
只见他身形一转,手中折扇轻轻掠过面庞。
再抬头时,面上竟已换作另一副容貌。
白面无须,眉眼阴柔,唇角含笑。
竟似东厂提督曹正淳!
三毒顿时魂飞魄散。
“督……督主!”
三人慌忙跪倒。
“属下参见督主!”
那人背负双手,尖声笑道:
“怎么?”
“连咱家也认不出来了?”
金蚕伏地道:
“属下该死!”
“属下不知督主驾临,罪该万死!”
谁知话音刚落,那人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他右手一挥,袖影翻飞。
再看时,曹正淳的面容竟又变了。
只见他眉目清瘦,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身着黑色锦袍,腰悬玉佩。
金蚕抬头一看,顿时惊呼:
“二档头!”
来人正是东厂二档头。
千面郎君,秋棠柏!
秋棠柏轻摇折扇,笑道:
“怎么?”
“连本档头也认不出来了?”
三毒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秋大人!”
秋棠柏淡淡道:
“免了。”
毒蛛惊魂未定。
“秋大人,方才那几张面孔……”
秋棠柏微微一笑。
“区区易容小术,何足挂齿?”
“若连这点本领也没有,又怎敢称作千面郎君?”
金蚕忙道:
“秋大人神技,果然名不虚传!”
秋棠柏笑意渐敛。
“奉督主之命,本档头特来安乐镇,协助尔等捉拿上官海棠与成是非。”
他缓缓扫视三人。
“听说江西五毒,如今只剩三毒了?”
三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蝎子咬牙道:
“蜈蚣、丑蟾死于上官海棠之手。”
“此仇不共戴天!”
秋棠柏冷笑。
“报仇?”
“凭你们三个,拿什么报仇?”
金蚕低头不语。
秋棠柏合上折扇。
“上官海棠既是无痕公子的高徒,又是护龙山庄玄字第一号密探。”
“她既敢闯府衙救人,自然有几分真本事。”
“尔等若再鲁莽行事,只怕连剩下的三条性命,也要一并葬送。”
毒蛛忍不住道:
“难道便任由他们逃脱?”
秋棠柏目光微冷。
“本档头既已来了,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他转身望向窗外。
“镇内各户,逐一搜检。”
“尤其是那些平日与官府不睦、又曾受过成是非恩惠的人家,更不可放过。”
金蚕眼中一亮。
“秋大人的意思是……”
秋棠柏缓缓笑道:
“一个重伤之人,一个带着伤者逃亡的女子。”
“若无旁人相助,岂能藏得住?”
“先找收留他们的人,自然便能找到他们。”
三毒闻言,连连称是。
秋棠柏却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况且……”
“本档头倒很想亲眼见识见识,那位玄字第一号密探的本事。”
数日之后。
成是非的病势愈发古怪。
他时而哭闹,时而大笑,见到窗外飞鸟便要追逐,听见街上卖糖人的叫卖声,又吵着要出门。
有时连海棠也认不得。
有时却又忽然喊起云萝的名字。
海棠虽以金针压制毒势,终究只能暂缓,不能根除。
这一日午后。
成是非趁海棠不备,竟爬到窗边,伸手去推木窗。
“我要出去!”
“我要找云萝姐姐!”
海棠急忙将他拉住。
“成是非!”
“外面都是东厂的人,不能出去!”
成是非哪里肯听,挣扎着大叫:
“我要出去!”
“坏蛋!”
“你关着我!”
海棠无奈,只得点住他身上几处穴道。
成是非顿时动弹不得,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哥哥……”
“我听话。”
“你别打我。”
海棠闻言,心中一酸。
她轻轻解开穴道。
“我不会打你。”
“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我便给你找好吃的。”
成是非立刻破涕为笑。
“真的?”
海棠点头。
“真的。”
正说话间,一男子推门而入,正是当日收留他们的青衣食客,此人姓李名涯。
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几枚青白相间的鸡蛋。
“上官公子。”
“我倒想起一件事。”
海棠问道:
“何事?”
李涯道:
“我家后院养着几只云英鸡。”
“这种鸡生的蛋,乡间老人常说有清神镇躁、压制邪热之效。”
“虽不知能否解毒,兴许能让曹少侠安静些。”
海棠心中一动。
“云英鸡蛋?”
李涯点头。
“不错。”
“我家穷,没什么值钱东西。”
“唯独这几只鸡,是先父留下的。”
“平日舍不得卖,倒一直养着。”
海棠接过鸡蛋,仔细察看。
只见蛋壳隐泛青纹,触手微凉,与寻常鸡蛋果然不同。
她沉吟道:
“此物或可暂缓躁症,但绝非解蛊之药。”
“且先试上一试。”
李涯忙去生火煮蛋。
片刻之后,将煮熟的云英鸡蛋送入卧房。
成是非一见,顿时眉开眼笑。
“鸡蛋!”
“我要吃鸡蛋!”
他双手捧住,吃得满嘴都是。
过不多时,原本躁动不安的神情竟渐渐平复。
他靠在榻旁,揉了揉眼睛。
“哥哥。”
“我困了。”
海棠伸手探脉。
只觉脑府附近那股游移不定的阴寒之气,果然暂时平缓了几分。
她暗暗松了口气。
“睡吧。”
成是非乖乖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海棠转身向李涯拱手。
“李兄,多谢了。”
李牙连忙摆手。
“上官公子何必如此客气?”
“曹少侠当初替齐贤夫妇出头,咱们镇上谁不敬佩?”
“如今他落了难,我若连几枚鸡蛋也舍不得拿出来,还算什么人?”
海棠闻言,郑重一礼。
“李兄高义,海棠铭记于心。”
李涯笑道:
“只盼曹少侠早日康复。”
话音未落。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开门!”
“东厂查案!”
李涯脸色一变。
海棠目光骤凝。
她立即抱起成是非,悄然退入灶房后的地窖。
李涯将木柜移回原处,整了整衣衫,这才走向大门。
门一开。
四名东厂番子手按刀柄,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喝道:
“你叫李涯?”
李涯拱手道:
“正是小人。”
番子冷冷道:
“近日可曾见过两个外乡人?”
“其中一人年纪轻轻,身中剧毒,行动不便。”
李涯故作茫然。
“官爷,小人这几日一直在家,未曾见过什么外乡人。”
番子冷哼。
“搜!”
四名番子当即分头搜查。
有人翻箱倒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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