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巅。
群峰积雪,终年不化。
山风呼啸,寒气侵骨。
朱无视与上官海棠并肩立于一处绝壁之前。
只见山壁高逾百丈,四面冰雪覆盖,峭壁间怪石嶙峋,绝无道路可循。
海棠环顾四周,道:
“义父,此处已是天山绝顶,莫非素心姑娘便藏身于此?”
朱无视微微颔首。
“不错。”
“二十余年来,本侯每年皆来此地,却从未带过旁人。”
“今日既将往事尽数告知于你,自也不必再行隐瞒。”
言罢,他走近山壁,伸手拂去一块巨石上的积雪。
只见石后露出一道狭窄裂隙。
朱无视运掌轻推。
轰隆一声。
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森森寒气,顿时自洞中涌出。
海棠暗暗称奇。
“此处如此隐秘,难怪二十余年来无人发现。”
朱无视道:
“这冰洞乃天地造化而成,洞中寒气远胜寻常冰雪。”
“你且运功护体,随我进来。”
海棠应道:
“是。”
二人一前一后,沿石隙缓缓而入。
初时洞径狭窄,行不数丈,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四壁冰晶莹澈,洞顶垂下无数冰柱,宛如倒悬玉剑。
冰壁深处,隐有幽蓝光华流转,将整座洞穴映得如同琉璃世界。
海棠正欲开口,忽见朱无视身形一顿。
“义父?”
朱无视没有回答。
只见他双目圆睁,直直望向洞穴深处。
海棠循其目光望去。
只见一座晶莹剔透的寒冰棺椁,静静安放在石台之上。
然而棺盖竟已移开半尺!
棺中空空如也!
朱无视脸色骤变。
“素心!”
他身形一闪,已掠至冰棺之前。
俯身望去,哪里还有素心的踪影?
朱无视双手按住棺沿,指节渐渐发白。
“素心……”
“素心!”
他猛然回头,目光扫过四壁。
“是谁?”
“是谁动了本侯的冰棺?”
洞中无人应答。
唯有寒风自石隙间穿过,发出低沉呜咽。
朱无视忽然一掌击向旁边石壁。
砰!
冰屑纷飞。
坚硬冰壁竟被震出数道裂纹。
海棠急忙上前。
“义父息怒!”
“素心姑娘失踪,事出蹊跷,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何人所为。”
朱无视霍然转身。
“查明何人所为?”
海棠道:
“此处隐秘异常,外人绝难寻得。”
“既然有人能够潜入,必是事先知晓冰洞所在。”
朱无视闻言,忽然沉默下来。
他望着海棠,目光渐渐冷峻。
“海棠。”
“你方才说什么?”
海棠一怔。
“孩儿说,此处隐秘,外人绝难寻得。”
朱无视缓缓道:
“不错。”
“二十余年来,素心一直安然无恙。”
“这座冰洞的位置,除本侯之外,从未有人知晓。”
他向前一步。
“偏偏本侯刚将此事告诉你,今日带你前来,素心便不见了。”
海棠闻言,脸色顿变。
“义父!”
朱无视沉声道:
“你可曾将冰洞之事,告知旁人?”
海棠急忙跪下。
“孩儿绝无此事!”
“义父昨日方将往事告知孩儿,孩儿又怎会泄露?”
朱无视冷冷道:
“你身为玄字第一号密探,精通易容、机关、轻功,天下第一庄又遍布耳目。”
“若要查得一处冰洞所在,未必是什么难事。”
海棠浑身一震。
“义父!”
“您怀疑孩儿?”
朱无视背过身去。
“本侯不愿怀疑你。”
“但此事关系素心生死,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海棠道:
“孩儿自幼蒙义父收养,授以武艺,委以重任。”
“二十余年来,义父待孩儿恩重如山。”
“孩儿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做出背叛义父之事!”
朱无视沉默片刻。
缓缓道:
“本侯知道你一向忠心。”
“然而此事非同小可。”
“宁枉毋纵。”
海棠抬起头。
只见朱无视伸出右手。
“海棠。”
“将玄字第一号令牌交出来。”
海棠如遭雷击。
“义父……”
朱无视道:
“自今日起,你暂且停职。”
“护龙山庄及天下第一庄一切事务,均不得擅自过问。”
“待本侯查明素心失踪之事,再作定夺。”
海棠眼眶微红。
良久,方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
令牌通体乌金,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玄”字。
她双手捧起。
“孩儿遵命。”
朱无视接过令牌,收入袖中。
海棠缓缓起身。
“义父。”
“孩儿只有一句话。”
朱无视没有回头。
海棠道:
“素心姑娘失踪,孩儿亦觉痛心。”
“无论义父信与不信,孩儿都会设法查明真相。”
朱无视沉声道:
“此事不必你插手。”
海棠低下头。
“是。”
朱无视望着空空如也的冰棺。
许久。
方才缓缓说道:
“你先回京吧。”
海棠望着他的背影,终究没有再言语。
躬身一拜。
“孩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冰洞。
身后寒风阵阵。
二十余年的父女情分,竟在这一日生出裂痕。
京城。
长街深处。
一间酒肆之中。
暮色将临。
上官海棠独坐窗前。
案上一壶浊酒,早已饮去大半。
她举杯欲饮,却又缓缓放下。
自幼入护龙山庄以来,朱无视待她如师如父。
无论武学、谋略,抑或为人处世,皆悉心教导。
她虽为女子,却能执掌天下第一庄,位列玄字第一号密探,所凭者,正是朱无视的信任。
如今一句“宁枉毋纵”,竟将多年情分尽数隔开。
海棠苦笑一声。
“好一个宁枉毋纵……”
说罢,仰首饮尽杯中酒。
忽听身旁有人道:
“酒入愁肠,只会更苦。”
海棠抬头。
只见归海一刀不知何时已立于桌旁。
一袭黑衣,腰悬长刀,神色依旧冷峻。
海棠勉强一笑。
“一刀。”
“你怎么来了?”
归海一刀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你回京了。”
海棠道:
“义父可曾告诉你?”
归海一刀点头。
“说了。”
海棠轻声道:
“连你也知道了。”
归海一刀望着她。
“我不信是你。”
海棠一怔。
归海一刀道:
“你若真想背叛义父,早有无数机会。”
“何必等到今日?”
海棠苦笑。
“可义父不信。”
归海一刀道:
“义父素来沉稳,唯独素心之事,乃他心中死结。”
“如今骤逢变故,难免失了分寸。”
海棠缓缓摇头。
“我明白。”
“只是没想到,义父竟会疑我至此。”
归海一刀沉默片刻。
伸手将她面前酒壶移开。
“别喝了。”
海棠道:
“你连酒也不许我喝?”
归海一刀道:
“你若想喝,我陪你。”
“但你若想借酒消愁,喝多少也无用。”
海棠望着他。
忽然轻轻一笑。
“想不到你也会劝人。”
归海一刀道:
“我只劝你。”
海棠笑容微微一滞。
归海一刀望着她,缓缓说道:
“海棠。”
“无论义父如何看你,我都信你。”
“你若有难,我必相助。”
“你若无处可去……”
他停顿片刻。
“我便陪着你。”
海棠垂下眼帘。
“一刀……”
归海一刀道:
“我不善言辞。”
“有些话,藏在心中许多年。”
“今日既然说了,便不想再瞒。”
海棠抬头。
归海一刀望着她。
“我心中有你。”
酒肆之内,人声嘈杂。
海棠却一时无言。
良久,她轻声道:
“一刀。”
“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
“只是眼下诸事未明,我实在无心谈论儿女私情。”
归海一刀点头。
“我明白。”
“我说这些,并非要你此刻答复。”
“只是想让你知道。”
海棠心中一暖。
“多谢你。”
归海一刀道: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海棠略一沉吟。
“素心姑娘失踪,必有蹊跷。”
“义父既不许我再过问山庄事务,我便只能另寻门路。”
归海一刀问道:
“你要去哪里?”
海棠缓缓道:
“皇宫。”
归海一刀眉头一皱。
“皇宫?”
海棠点头。
“素心姑娘当年服下天香豆蔻,方能保住性命。”
“若能寻得其余两颗,或许还有转机。”
“我想再入宫中,查访天香豆蔻下落。”
归海一刀道:
“你如今已非玄字密探,贸然入宫,恐有危险。”
海棠淡淡一笑。
“你忘了?”
“我还有一个身份。”
归海一刀略一思索。
“小德子?”
海棠点头。
“正是。”
翌日。
紫禁城。
御德池。
池中水汽氤氲,香烟袅袅。
正德皇帝朱厚照斜倚池边软榻,双足浸于温水之中。
孙公公侍立一旁。
朱厚照忽然叹道:
“孙公公。”
“朕近日总觉腰背酸乏,腿脚不舒。”
孙公公忙道:
“皇上日理万机,自当保重龙体。”
朱厚照摆手。
“少说这些没用的。”
“上回那个小德子,手法倒是不错。”
“后来怎么不见了?”
孙公公连忙道:
“启禀皇上,奴才已从天下第一庄请来一位按摩高手。”
“此人手法精妙,绝不在小德子之下。”
朱厚照道:
“那人朕试过了。”
“手法虽好,却少了几分意思。”
孙公公不敢多言。
正说话间,殿外忽有小太监禀道:
“启禀皇上!”
“小德子回来了!”
朱厚照闻言,顿时坐直身子。
“什么?”
“小德子回来了?”
“快传!”
片刻之后。
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低头走入殿中。
正是乔装改扮的上官海棠。
她躬身行礼。
“奴才小德子,叩见皇上!”
朱厚照哈哈大笑。
“小德子!”
“你这奴才,前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
海棠低头道:
“回皇上,奴才前些时日身染小恙,告假休养。”
“如今病体痊愈,特来伺候皇上。”
朱厚照笑道:
“回来便好!”
“快!”
“朕这几日脚底酸得厉害,你来替朕按按!”
海棠应道:
“奴才遵旨。”
她走至软榻旁,跪坐下来,伸手按住皇帝足底穴道。
指力轻重有度,运转自如。
朱厚照闭目享受。
“嗯!”
“不错!”
“还是你这双手,最合朕的心意!”
海棠低头不语。
过了片刻。
朱厚照忽然说道:
“小德子。”
“朕有一事,想问问你。”
海棠道:
“皇上请讲。”
皇帝缓缓睁眼。
“你究竟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海棠手指微微一顿。
“皇上何出此言?”
朱厚照笑道:
“上官海棠。”
“你当真以为,朕认不出你?”
海棠心头一震。
连忙起身跪倒。
“皇上!”
朱厚照摆手。
“不必惊慌。”
“朕若要治你的欺君之罪,早在你第一次入宫之时,便可将你拿下。”
海棠低头道:
“臣女罪该万死!”
朱厚照道:
“起来。”
海棠迟疑片刻。
“臣女不敢。”
朱厚照笑道:
“朕叫你起来,你便起来。”
海棠只得起身。
朱厚照望着她。
“你可知朕为何不曾揭穿你?”
海棠道:
“臣女不知。”
朱厚照缓缓道:
“你是皇叔义女,又是护龙山庄玄字第一号密探。”
“若朕当众揭穿你女扮男装、擅入宫禁,便是皇叔也难替你开脱。”
“朕既不想杀你,也不愿因此与皇叔生出嫌隙。”
海棠抬头。
“原来皇上早已知晓。”
朱厚照微微一笑。
“朕虽喜游乐,却还不至于连男女也分辨不清。”
“宫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朕心里明白得很。”
“若事事都显露出来,岂不让人日日提防?”
海棠闻言,暗暗心惊。
她原以为皇帝贪玩任性,不谙政事。
如今看来,此人竟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朱厚照又道:
“海棠。”
“你此次入宫,总不会只是为了替朕按摩吧?”
海棠略一迟疑。
终于拱手道:
“皇上明鉴。”
“臣女此次入宫,实为查访一件旧物。”
朱厚照道:
“什么旧物?”
海棠道:
“天香豆蔻。”
朱厚照神色微动。
“天香豆蔻?”
海棠点头。
“正是。”
朱厚照沉吟片刻。
“朕记得此物。”
“十余年前,皇叔便曾向母后求赐天香豆蔻。”
“母后也曾命人开启万宝阁,遍查宫中珍藏。”
“可惜……”
海棠急问:
“可惜什么?”
朱厚照道:
“那颗天香豆蔻,早已不知去向。”
海棠眉头一皱。
“不知去向?”
朱厚照点头。
“宫中宝物虽多,却非件件都有明白去处。”
“当年万宝阁内外翻查数遍,始终未能寻得。”
“皇叔为此颇为失望。”
海棠沉思不语。
朱厚照忽然笑道:
“海棠。”
“你既能女扮男装,潜入宫禁,又有这般聪慧胆识,倒真令朕刮目相看。”
海棠拱手。
“皇上过誉。”
朱厚照望着她,缓缓说道:
“你可愿留在宫中?”
海棠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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