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一路背着飘絮。
两人刚到山脚。
忽然。
远处浓烟滚滚。
惨叫声划破长空。
段天涯神色骤变。
“出事了!”
他立即放下飘絮,循声望去。
只见数里之外,一处庄院火光冲天,黑烟直上夜空。
段天涯足下一点。
人已掠出数丈。
飘絮神色微变,紧随其后。
……
东南董家,乃是盐商大户。
此时大门已经被烈焰吞没。
院中横七竖八倒着十余具尸体。
老人。
护院。
家丁。
甚至还有几个妇人。
惨叫声从后院传来。
几名黑衣人正在追杀董家最后几名家眷。
一名中年男子护着妻儿退到墙角。
黑衣人举刀便斩。
铮!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长刀应声荡开。
黑衣人虎口剧震,连退数步。
段天涯已经落在院中。
软剑出鞘。
剑锋一转。
直指众人。
“住手!”
几名黑衣人没有回答。
同时扑来。
刀光交错。
出手竟极有章法。
段天涯脚下微错。
软剑如灵蛇般自刀影之间穿过。
铮铮数声。
三柄长刀同时被挑飞。
其中一人面巾也被剑锋带落。
段天涯目光一凝。
少年。
不过十五六岁。
另一边数人已经再次扑来。
段天涯连出数剑。
面巾纷纷落下。
皆是十五六岁。
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
然而这些少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眼神冰冷。
出刀狠辣。
仿佛杀人于他们而言,与练刀没有任何分别。
段天涯心中一沉。
此时飘絮赶到。
一名少年横刀斩来。
飘絮侧身避过。
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只看了一眼他的步法,脸色便微微变了。
段天涯立即察觉。
“你认识他们的刀法?”
飘絮沉默。
那少年忽然从袖中抽出短刃,直刺飘絮心口。
飘絮挥掌将他震退。
“先救人!”
段天涯不再追问。
两人同时出手。
不过片刻。
余下黑衣少年便已四散而逃。
段天涯没有追。
他望着满院尸体。
脸色越来越沉。
……
半个时辰后。
巨鲸帮总舵。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李政楷坐在上首。
李范根立于一旁。
十余名堂主、舵主分列两侧。
段天涯将董家之事从头说了一遍。
“那些人年纪虽小,却受过极严格的训练。”
“而且……”
“使的是东瀛刀法。”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李政楷皱眉。
“十几岁的少年?”
“董家不过经营盐货,与什么人结下如此深仇?”
李范根沉声道:
“董家这些年一直反对另辟海路。”
“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就在此时。
厅外传来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这一点。”
“老夫也很想知道。”
声音并不大。
厅中的议论却渐渐停了。
众人回头。
一名老者缓步而入。
年近六旬。
身形清瘦。
须发微霜。
一双细长老眼深沉内敛。
举止温文儒雅,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沿途帮众纷纷让开道路。
“李长老。”
“长老。”
甚至几名堂主也主动起身。
李政楷见到来人,同样站了起来。
“叔父。”
段天涯没有说话。
只是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来人正是李天昊。
李天昊微微抬手。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一句话。
满堂彻底安静。
他甚至没有坐下。
只是站在厅中,便仿佛已经成了此间真正的主人。
段天涯眼神微沉。
李政楷坐的是帮主之位。
可真正能够让巨鲸帮上下噤声的人——
却是这个李天昊。
李天昊看向段天涯。
“段大侠方才说,行凶者使用东瀛刀法?可知是何人所为?”
段天涯说道:“在下认为此事与柳生新阴派有关。”
李天昊笑了笑。
“段大侠在东瀛多年,见识自然远胜老夫。”
“不过有一句话,老夫还是不得不问。”
他缓缓环顾众人。
“这些年东南倭患不断。”
“漂泊中原的东瀛浪人何止百千?”
“会使东瀛刀法者,更不知凡几。”
“若仅凭几招刀法便断定他们出自柳生家……”
李天昊微微一笑。
“未免太武断了些。”
段天涯没有回答。
李天昊又道:
“况且柳生家主何等身份?”
“他若真要杀一个盐商,何须派一群十几岁的孩子?”
李政楷若有所思。
“叔父所言,也不无道理。”
李范根却突然道:
“董家这些年一直反对开辟东瀛盐路。”
厅中骤然一静。
李天昊缓缓转过头。
“李副帮主的意思是……”
“董家之死,与本帮有关?”
语气依旧温和。
李范根却感觉四周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沉声道:
“我只是就事论事。”
“很好。”
李天昊点头。
竟没有动怒。
“巨鲸帮这些年掌管东南盐运,树敌无数。”
“既然出了命案,自然应该查。”
他转向众人。
“从今日起,封查各堂近三个月人员调动。”
“所有与东瀛浪人有往来者,一律登记。”
“董家一案,老夫亲自查。”
“若真有本帮弟子参与其中……”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无论是谁。”
“帮规处置。”
几名堂主立即抱拳。
“是!”
李天昊只用几句话。
不但没有落入段天涯的质问,反而将调查之权握到了自己手中。
段天涯望着他。
这个人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
散会之后。
李政楷正欲离开。
李天昊忽然叫住他。
“政楷。”
“叔父?”
李天昊看了一眼满堂尚未散尽的帮众。
“董家的事有叔父替你担着,不必忧虑。”
李政楷神色略显歉意。
“这些年确实辛苦叔父了。”
李天昊淡淡一笑。
“自家叔侄,说什么辛苦。”
他伸手替李政楷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神态竟颇为慈和。
“巨鲸帮是你父亲留下来的。”
“也是李家几代人的心血。”
“你守好这个位置便是。”
李政楷点头。
“我明白。”
李天昊望着侄儿的背影渐渐远去。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
当夜。
客房。
一张东南盐商名册摊在桌上。
海棠手指从董家的名字缓缓向下移动。
最终停住。
严家。
“董家反对私盐。”
“严家也是。”
李范根点头。
“而且严家与盐帮来往极深。”
“若有人真想控制东南盐路……”
海棠接道:
“董家死后,下一个最碍眼的,就是严家。”
小林正皱眉。
“如果我们的推断错了呢?”
段天涯道:
“那便白守一夜。”
他抬起眼。
“若推断没错。”
“至少能避免一场屠杀。”
海棠合起折扇。
“那我们就比他们早一步。”
……
东南严家。
三更。
夜色如墨。
十余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过院墙。
没有人说话。
数人封住前后出口。
另外几人取出火油。
泼向门窗。
动作整齐。
没有半分慌乱。
火折子亮起。
呼!
烈焰瞬间腾起。
就在此时。
屋顶上传来一道声音。
“等你们很久了。”
众人猛然抬头。
月色之下。
段天涯立于屋脊。
软剑低垂。
夜风吹动衣袂。
另一侧屋檐。
海棠折扇展开。
小林正也从院墙阴影中缓缓走出。
段天涯只说了两个字。
“动手。”
三人同时跃下。
刀光骤起。
黑衣少年没有慌乱。
三人一组。
一攻一守。
另一人专取侧翼。
配合严密。
小林正连续挡下数刀,脸色渐渐变了。
“这种阵法……”
海棠问道:“出自何处?”
小林正一刀荡开来敌。
“是柳生家的合击刀法。”
段天涯闻言,目光顿时一冷。
软剑骤然加快。
剑影连闪。
三名少年手中长刀同时脱手。
阵形顿破。
不过片刻。
十余名黑衣人已经溃散。
忽然。
一名少年翻墙而出。
夺路狂奔。
小林正正要追。
段天涯却低喝:“且慢!”
小林正一怔。
海棠已经明白。
“原来如此。”
……
城外一座废弃庄院。
逃走的黑衣少年翻墙而入。
他没有发现。
十数余丈外。
三道人影已经悄然伏上屋脊。
段天涯拨开瓦片。
向院内望去。
下一刻。
三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院中。
竟有数十名少年。
最小不过十二三岁。
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
有人练刀。
有人射箭。
有人练习投毒。
有人蒙眼辨声。
整个院落几乎听不到交谈。
只有兵刃破空之声。
这些人并非普通弟子。
也不是门派护卫。
但已经不能算是普通少年。
海棠看了许久。
缓缓吐出两个字。
“死士。”
小林正脸色铁青。
“看他们的步法。”
“还有三人合击的站位。”
“是柳生家的训练方法。”
段天涯目光继续扫过院落。
负责监督训练的人中。
既有柳生门人。
也有巨鲸帮弟子。
到这一刻。
先前那些零散线索终于全部连在一起。
训练护卫是假。
培养死士才是真。
杀盐商。
夺盐路。
清除异己。
甚至——
夺取巨鲸帮。
段天涯低声道:“不能等了。”
海棠抬头。
“你想先斩后奏?”
“不错。”
“义父给我们的命令只是调查。”
“我知道。”
段天涯转过身。
“但将消息送去京城,再等义父回令。”
“李政楷和李范根可能已经是死人。”
小林正道:“李天昊本人武功如何,暂且不论。”
“真正麻烦的是柳生但马守。”
三人顿时安静下来。
段天涯忽然轻轻咳嗽。
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
海棠脸色一变。
“大哥!”
段天涯抬手擦去。
“无妨。”
小林正却摇了摇头。
“碎骨掌的暗劲已经开始深入筋骨。”
“你现在强行运功,只会让暗劲走得更快。”
“若再与但马守交手……”
他没有继续说。
段天涯低头望着掌心那一抹血迹。
真正能够化解碎骨掌的。
只有柳生家的——双龙丸。
……
深夜。
柳生但马守住处。
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掠过长廊。
飘絮。
她从小在柳生家长大。
父亲的习惯。
暗格的位置。
药匣藏在哪里。
她全都知道。
屏风之后。
飘絮轻轻按下一块木板。
咔。
暗格打开。
一个黑色药匣静静放在其中。
飘絮取出钥匙。
打开药匣。
里面只有两颗暗红色药丸。
她看着那两颗药。
手停在半空。
许久。
最终还是伸了过去。
“姐姐。”
她低声道:
“若是你……”
“也会救他吧?”
两颗药丸被她收入怀中。
就在此时。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飘絮脸色骤变。
已经来不及离开。
她只能闪身躲入屏风之后。
房门推开。
柳生但马守走了进来。
同行之人。
正是李天昊。
柳生但马守进入房间之后,脚步忽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目光掠过药匣。
又若有若无地扫向屏风。
没有说话。
坐下。
李天昊也随之落座。
“董家失手。”
“严家也早有埋伏。”
柳生但马守冷冷道:
“有人已经看穿我们的计划。”
“段天涯?”
“除了他,还能有谁。”
屏风之后。
飘絮屏住呼吸。
李天昊沉声道:
“不能再拖了。”
“明日动手。”
柳生但马守端起茶杯。
“你的人去对付李范根。”
“我的人控制总舵。”
李天昊停顿片刻。
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至于李政楷……交给我。”
飘絮心头一震。
李天昊继续道:
“这些年巨鲸帮的船队,是老夫扩建的。”
“新开的盐路,也是老夫打通的。”
“各堂的人马,皆是老夫培养的。”
“他李政楷除了吟诗写字,赏花看帖,还做过什么?”
柳生但马守没有回答。
李天昊缓缓握紧茶杯。
“只因他是上任帮主的儿子。”
“而老夫……”
“做了二十年的长老。”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也够久了。”
屏风之后。
飘絮脸色微变。
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明白李天昊想要什么。
不只是盐。
不只是银子。
而是整个巨鲸帮。
柳生但马守淡淡道:
“只要正副帮主一死。”
“巨鲸帮就是你的。”
李天昊道:
“届时盐路一开。”
“东南沿海再无人能够阻止我们。”
李天昊忽然问:
“段天涯呢?”
“还能活几日?”
柳生但马守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放下茶杯。
目光再次掠过屏风。
那一瞬间。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明日。”
“所有事情一起解决。”
……
为免打草惊蛇,天涯一行三人暂先返回了巨鲸帮。
客房内,海棠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小林正问:
“这是什么?”
“三步去功散。”
段天涯看向她。
海棠道:
“唐门秘药。”
“无色无味。”
“若混入酒水,或随香烟吸入肺腑,一旦进入血脉,三步之内便会阻滞经脉。”
小林正眼睛一亮。
“能散尽内力?”
海棠摇头。
“普通高手可以。”
“柳生但马守这种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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