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客房之中。
段天涯盘膝坐在榻上，缓缓运气。
碎骨掌的暗劲仍盘踞于筋骨之间。
每行气一周天，胸口便隐隐作痛。
忽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逃不过段天涯的耳朵。
“谁？”
门外沉默片刻。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是我。”
段天涯睁开眼。
柳生飘絮。
他正要起身，房门却先一步打开。
海棠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身男装，长发束起，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若只看装束，几乎与寻常江湖少年无异。
可飘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第一刻，便微微一凝。
那不是男子的身形。
海棠的肩线虽被宽大的外袍遮住，腰肢却比男子纤细；她走路时步伐轻盈，袖口掠过门框的动作也带着不同于一般男子的柔和。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沉静，却藏着不属于少年郎的温柔。
飘絮只看了一眼，便已经确定。
眼前这位翩翩公子，是名女子。
海棠看了一眼飘絮，又看了一眼段天涯。
“大哥，你伤势未愈。”
“先休息。”
段天涯微微皱眉。
“海棠……”
“放心。”
海棠淡淡一笑。
“我与飘絮姑娘说几句话。”
她随即退出房间。
飘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变化。
她没有立刻跟出去。
直到段天涯开口：
“飘絮姑娘？”
飘絮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段天涯一眼，转身走出房门。
……
院中。
月色如水。
两名女子一前一后站在廊下。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飘絮望着海棠的背影，忽然道：
“你是女子。”
海棠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片刻后，轻轻笑了。
“飘絮姑娘，何出此言？”
飘絮没有与其争辩，只是淡淡道：
“你既以男子身份行走江湖，便有你的理由。”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海棠身上。
“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
海棠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飘絮看向她。
海棠没有回答。
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东瀛短笛。
月光落在笛身上。
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很多年前，天涯送给我的。”
“我一直留着。”
飘絮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支短笛，眼神却比方才更复杂。
她第一眼见到海棠时，便已经察觉到她是女子。
如今再看这支短笛，便更加明白，海棠对段天涯的感情，绝非普通的同门情谊。
海棠轻轻摩挲着短笛。
“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时间够久，有些事情终究会过去。”
“后来才知道。”
“有些人不在了”
“却可以一直活在另一个人的心里。”
飘絮眼神微动。
海棠抬头望向她。
“天涯心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是你姐姐。”
飘絮垂下眼帘。
“姐姐已经不在了。”
“正因为她不在了。”
海棠轻声道：
“所以谁也替代不了她。”
这句话很轻。
却让飘絮久久无言。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房中看到的那一幕。
段天涯听见海棠声音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放松。
那不是普通同伴之间的信任。
而海棠看向段天涯时，眼底那份藏得极深的温柔，也不是男子能够拥有的神情。
飘絮终于明白。
这个女子，和自己一样，都把心交给了一个不该动情的人。
只是在段天涯心里，始终住着柳生雪姬。
海棠收起短笛。
“我已经想明白了。”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得到他。”
“只要他还能好好活着。”
“有时候，也就够了。”
她看向飘絮。
“你哥哥死在天涯手中。”
“你姐姐也因他而逝。”
“我没有资格劝你忘记这些。”
“但若雪姬姑娘还活着……”
海棠顿了顿。
“她真的希望你们继续这般痛苦下去吗？”
飘絮眼圈渐渐红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递给海棠。
“交给他。”
说罢转身便走。
“飘絮姑娘。”
飘絮停下。
海棠道：
“你不进去见他？”
飘絮背对着她。
许久。
轻轻摇头。
“不必了。”
她继续向前。
走入月色。
一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下。
……
客房内。
段天涯打开信笺。
里面只有寥寥数行。
明日。
柳生雪姬忌辰。
后山黄叶树下。
若君尚念故人。
可来一祭。
落款只有两个字。
飘絮。
段天涯看了很久。
最终将信轻轻折起。
收入怀中。
……
次日。
后山。
秋风掠过。
漫山黄叶纷飞。
一株古树立于山坡之上。
树下没有坟墓。
只有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一块木碑。
上书——柳生雪姬之灵位。
段天涯缓步而来。
脚步却在距离木碑数丈之外停下。
树枝之间。
挂满了千羽纸鹤。
红的。
白的。
黄的。
在风中轻轻摇曳。
恍惚间。
像无数振翅欲飞的小鸟。
飘絮跪在碑前。
身旁放着一个竹篮。
里面装满了折好的纸鹤。
她没有回头。
“你还是来了。”
段天涯走到墓前。
缓缓跪下。
没有香。
没有酒。
也没有祭文。
他只是望着木碑上的名字。
久久无言。
十年前。
他曾经在东瀛那座孤坟前发誓。
此生不娶。
十年后。
竟又在中原见到了她的衣冠冢。
飘絮取出一只白色纸鹤。
“姐姐小时候最喜欢折这个。”
段天涯看向她。
“千羽鹤？”
飘絮点头。
“姐姐说，若一个人的心足够干净，死后便会有千羽鹤来接她。”
“把她带到世上最美的地方。”
段天涯问：
“什么地方？”
飘絮望着木碑。
“没有争斗。”
“没有仇恨。”
“没有杀戮。”
“也没有新阴派与伊贺派。”
她轻轻笑了一下。
眼中却已有泪光。
“只有爱。”
“姐姐说，那里叫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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