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静置桌上,匣中玉盒莹润,映着烛火,隐隐生辉。
曹正淳端起酒杯,含笑说道:
“神侯,您为寻天香豆蔻,费尽二十余年心血。如今苍天不负有情人,倒叫咱家侥幸得了两颗。”
朱无视目光落在玉盒之上。
“天香豆蔻乃世间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公公竟能连得两颗,倒真是洪福齐天。”
曹正淳连忙摆手。
“哪里,哪里!”
“不过是机缘巧合,侥幸所得罢了。”
他伸手取过玉盒,缓缓推至朱无视面前。
“神侯。”
“今日既请你前来,正淳自然不能叫你空手而归。”
“这一颗天香豆蔻,便赠予神侯。”
朱无视眉峰微动。
“赠予本侯?”
曹正淳笑道:
“不错。”
“分文不取。”
朱无视望着他,忽然笑了。
“曹公公何时变得如此慷慨?”
曹正淳叹道:
“神侯此言,未免小觑了咱家。”
“你我幼年相识,又同朝为臣数十载,虽偶有龃龉,却也算得上故交。”
“如今素心姑娘沉睡多年,神侯痴情不改,正淳岂能不成人之美?”
朱无视道:
“公公既有成人之美的心肠,何不将另一颗也一并赠予本侯?”
曹正淳闻言,哈哈大笑。
“神侯果然快人快语!”
他轻轻放下酒杯。
“只是这世间之事,总要留几分余地。”
“今日这一颗,权当正淳略表心意。”
“至于另一颗……”
曹正淳略作停顿。
“暂且留在咱家这里,也好有个念想。”
朱无视神色不变。
“公公究竟有何所求,不妨明言。”
曹正淳笑道:
“眼下倒真没有什么事要劳烦神侯。”
“不过朝廷风云难测,世事变幻无常。”
“说不定一年之内,咱家还要再设一席薄宴,到时请神侯过府一叙。”
他端起酒杯。
“还望神侯念在旧日情分上,务必赏脸。”
朱无视双目微眯。
“公公是要本侯先欠下这份人情?”
曹正淳道:
“神侯言重了。”
“人情往来,本是常事。”
“至于将来有何请求,届时再议不迟。”
朱无视沉吟片刻。
忽然伸手,将玉盒收入袖中。
“既然公公盛情难却,本侯便收下了。”
曹正淳笑意更浓。
“神侯果然爽快!”
朱无视起身。
“夜色已深,本侯还有要事,便不多叨扰了。”
曹正淳连忙站起。
“神侯何不再饮几杯?”
朱无视道:
“改日再叙。”
曹正淳拱手。
“既如此,正淳恭送神侯。”
二人相互还礼。
朱无视转身而去。
曹正淳一直送至东厂大门。
眼见朱无视翻身上马,渐渐消失于长街尽头,他脸上的笑容方才缓缓收敛。
身旁一名番役低声道:
“督主。”
“如此珍贵的天香豆蔻,便白白送给铁胆神侯了?”
曹正淳冷笑一声。
“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他望着朱无视远去的方向,目光阴沉。
“朱铁胆武功盖世,寻常手段奈何不得他。”
“可惜英雄难过情关。”
“只要素心一日未醒,他便一日放不下这颗天香豆蔻。”
“咱家今日送他一颗,不过是要他尝尝甜头。”
“待到来年……”曹正淳嘴角微扬。
……
京郊荒山。
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林间。
山谷深处,一道身影独立于巨石之上。
此人正是归海一刀。
他双目微闭,长刀横于膝前。
身旁铺着一袭陈旧披风,其上隐约可见经脉图形与密密麻麻的心法文字。
正是归海百炼遗下的《雄霸天下》刀谱。
归海一刀盘膝而坐,双掌交叠,依照图中所载,缓缓运转真气。
起初气息平稳,周天流转自如。
然而行至第七重关窍之时,体内真气忽然奔腾如潮。
丹田之中,一股炽热气流骤然升起。
归海一刀眉头紧锁。
“雄霸天下……”
“以气御刀,以刀驭势……”
“气随意转,刀随心生……”
他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真气。
忽然!
一股滚烫气息直冲百会穴。
头顶竟隐隐冒出缕缕白烟!
归海一刀额上青筋暴起,周身衣袍无风鼓荡。
“喝!”
他猛然睁眼。
双目之中,精光暴射。
长刀霍然出鞘!
铮!
一道寒芒划破夜空!
归海一刀纵身跃起,人在半空,已连劈数刀!
刀光纵横交错,宛如狂风骤雨。
轰!
一块巨石应声裂开!
碎石纷飞,草木尽折。
归海一刀落地瞬息,又是一刀横扫!
刀气掠过丈外古树。
咔嚓!
树干齐腰而断,轰然倒地!
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只见其双臂肌肉贲张,周身筋骨暴响,双目渐渐泛红。
刀势愈来愈急。
一招快似一招。
一刀狠过一刀。
原本冷峻沉稳的归海一刀,此刻竟似换了一个人。
刀光之中,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雄霸天下!”
他忽然仰天长啸。
“我练成了!”
“我终于练成雄霸天下了!”
长刀高举。
一道凌厉刀气冲天而起!
轰隆!
山壁震颤。
碎石如雨而落。
归海一刀狂笑不止。
“爹!”
“孩儿终于练成你的绝学了!”
“十八年的血海深仇,孩儿定要替你讨还!”
他再次挥刀。
然而这一刀尚未斩出,胸中真气忽然逆冲。
归海一刀身形猛然一滞。
“呃……”
只觉五脏如焚,四肢百骸剧痛难当。
方才奔腾不息的真气,竟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他强行运功压制。
不料越压越乱。
长刀脱手。
当啷!
落在石地之上。
归海一刀踉跄数步,忽然仰面倒下。
眼前一黑。
人事不知。
山风吹过。
明月依旧。
唯有那柄寒光凛凛的宝刀,静静横卧于乱石之间。
次日。
归海一刀府邸。
晨光透窗。
归海一刀缓缓睁开双眼。
只觉四肢酸软,胸中隐隐作痛。
他挣扎着坐起。
忽听身旁有人道:
“你醒了?”
归海一刀循声望去。
只见上官海棠坐在榻旁,神色关切。
“海棠?”
“我怎么会在这里?”
海棠道:
“昨夜我去寻你,见你昏倒在山谷之中,便将你带了回来。”
“你可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归海一刀摇头。
海棠道:
“整整一夜。”
归海一刀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振。
“海棠!”
“我练成了!”
海棠一怔。
“练成什么?”
归海一刀道:
“雄霸天下!”
“我终于练成爹留下的雄霸天下了!”
他伸手握住床边长刀。
“此刀法威力之强,远胜我从前所学!”
“待我将其练至大成,定能查明杀父仇人,报此血仇!”
海棠却没有半分喜色。
她望着归海一刀苍白的面容,缓缓说道:
“一刀。”
“昨夜我找到你时,你周身经脉紊乱,真气逆行,险些伤及心脉。”
“若不是我及时替你运功调息,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归海一刀道:
“练功初成,真气难免有所冲撞。”
“待日后熟习,自会无碍。”
海棠摇头。
“未必。”
“我听闻雄霸天下乃一门极其霸道的刀法。”
“若一味追求杀伤,恐有走火入魔之险。”
归海一刀沉声道:
“海棠,你不必担心。”
“我自有分寸。”
海棠轻叹。
“一刀。”
“我知道你一心为父报仇。”
“可你若因此失了心智,纵然报得大仇,又有何益?”
归海一刀沉默片刻。
缓缓道:
“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海棠望着他,终究没有再劝。
恰在此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归海兄!”
“上官庄主!”
张进酒推门而入。
腰间酒葫芦轻晃,神色却难得郑重。
归海一刀抬头。
“张进酒?”
张进酒道:
“你托我查的那件旧案,终于有眉目了。”
归海一刀霍然起身。
“我爹的死因?”
张进酒点头。
“不错。”
“十八年前,归海百炼命丧辟邪山庄。”
“这件事,你想必早已知道。”
归海一刀道:
“我知道。”
“可究竟是谁杀了他?”
张进酒道:
“当年辟邪山庄一场血战,知情者寥寥。”
“据我查得,那一夜庄中并无其他投宿客商,只有三名来历不明的客人。”
“此外,尚有一名店小二亲眼见过当晚之事。”
归海一刀急问:
“那店小二现在何处?”
张进酒道:
“血战翌日,他便不知所踪。”
“这些年来,我四处查访,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近日,才终于寻得此人下落。”
海棠问道:
“他在哪里?”
张进酒缓缓道:
“疯人山庄。”
归海一刀眉头一皱。
“疯人山庄?”
张进酒点头。
“据说那店小二自辟邪山庄血战之后,便神智失常,疯疯癫癫。”
“后来被人送往疯人山庄,至今已整整十八年。”
归海一刀握紧刀柄。
“带我去见他!”
……
三日之后。
疯人山庄。
此庄建于荒山深处,四面高墙环绕,院中杂草丛生。
尚未走近,便听见墙内传来阵阵哭笑之声。
有人放声高歌。
有人破口大骂。
更有人伏在墙角,自言自语,不知所云。
归海一刀、上官海棠与张进酒三人来到庄前。
张进酒向守门老者说明来意。
老者听罢,摇头叹道:
“你们要找的那人,确实在此。”
“只是他疯了十八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能不能问出什么,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张进酒道:
“有劳老人家带路。”
老者领着三人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间偏僻厢房。
房中坐着一名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
此人衣衫破旧,面容枯槁,正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口中念念有词。
“刀……”
“好多刀……”
“血……”
“全是血……”
归海一刀心头一震。
张进酒走上前。
“这位兄台。”
“十八年前,你可曾在辟邪山庄做过店小二?”
那男子浑身一颤。
忽然抬头。
“辟邪山庄?”
他目光茫然。
片刻之后,竟惊恐地缩向墙角。
“不!”
“我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
归海一刀急步上前。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那男子望见他腰间长刀,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刀!”
“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海棠连忙拦住归海一刀。
“一刀,莫要逼他。”
她缓步走到男子面前,放缓声音。
“你不必害怕。”
“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只想问问十八年前,辟邪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子浑身发抖。
海棠轻声道:
“不必着急,慢慢想。”
“那一夜,可曾有人来过?”
男子抱着头,喃喃道:
“三个人……”
“三个人……”
归海一刀目光一凝。
“哪三个人?”
男子忽然抬头。
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
“三个客人……”
“一个和尚……”
“一个使剑的……”
“还有一个……”
他猛然捂住脑袋。
“使刀的!”
“双刀!”
十八年前。
辟邪山庄。
夜雨如注。
山庄大堂之中,灯火昏黄。
一张方桌旁,坐着三名客人。
左首一人,身披灰色僧袍,头顶戒疤,双目低垂。
其人虽静坐不动,周身却隐有一股沉凝气势。
右首一人,青衣佩剑,面容冷峻,长剑横置膝前。
第三人身着褐色劲装,腰悬双刀,一阴一阳,刀鞘形制迥异。
三人面前虽摆着酒菜,却无人动筷。
只是时时望向门外。
仿佛在等什么人。
年轻店小二端着热茶走近。
“三位客官。”
“夜已深了,可要小的替几位安排客房?”
那青衣剑客冷冷道:
“不必。”
和尚道:
“施主且退下。”
小二不敢多问,躬身退至柜台之后。
忽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砰!
两扇木门猛然洞开!
狂风卷着雨水,直扑堂中。
只见一名高大男子手执长刀,立于门前。
此人眉目刚毅,浑身湿透,双目之中却隐含怒意。
正是归海百炼。
他目光扫过堂中三人。
冷冷道: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青衣剑客缓缓起身。
“归海百炼。”
“你终于来了。”
归海百炼横刀胸前。
“废话少说!”
“今日既已相见,便将恩怨一并了结!”
和尚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归海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归海百炼冷笑。
“和尚!”
“今日之事,岂是几句佛号便能了结?”
褐衣刀客亦缓缓起身。
双手按住刀柄。
“归海百炼。”
“今夜你既敢来,便莫想轻易离去!”
话音未落。
归海百炼已然拔刀!
铮!
刀光骤起!
一道凌厉寒芒,直向三人席卷而去!
和尚身形一晃,双掌齐出。
一股雄浑掌力迎面撞来!
砰!
桌案四分五裂!
杯盘酒盏,尽数震飞!
青衣剑客趁势拔剑。
剑光如电,疾刺归海百炼!
归海百炼回刀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褐衣刀客同时欺身而上。
双刀一正一反,左刀斩肩,右刀扫腰。
刀路奇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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