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
京城西郊,一片竹林深处。
归海一刀仰卧在冰冷的泥地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他胸前衣襟早已被鲜血浸透,右手却仍紧紧握着汗血宝刀的刀柄。
曹正淳那一掌所留下的天罡暗劲,犹如一团烈火,盘踞在他胸腹之间,久久不散。
夜风吹过,竹叶簌簌。
归海一刀只觉神魂飘荡,四周渐渐陷入一片混沌。
忽然,前方雾气散开。
一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归海一刀浑身一震。
“爹?”
那男子缓缓转身。
正是归海百炼!
归海一刀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声音竟有些颤抖。
“爹……”
“真的是你?”
归海百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
归海一刀缓缓低头。
“孩儿无能。”
“练刀多年,自以为已得霸刀真传。”
“岂料今日遇上曹正淳,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双拳紧握。
“若不是最后拼死使出绝情斩,只怕连海棠也救不出来。”
归海百炼沉声道:
“一刀。”
“你就甘心倒在这里?”
归海一刀猛地抬头。
“不!”
“孩儿不甘心!”
归海百炼道:
“那你为何不起身?”
归海一刀咬紧牙关。
“孩儿还不能死!”
“杀父之仇尚未得报!”
“孩儿答应过自己,必定要查明当年真相,亲手为爹报仇!”
他挣扎着向前迈出一步。
“纵然天下高手如云,纵然前路九死一生……”
“孩儿也绝不会倒下!”
归海百炼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一刀。”
“既然如此,便站起来。”
话音渐远。
那道身影缓缓隐入白雾。
归海一刀急忙伸手。
“爹!”
“爹!”
猛然间,他睁开双眼!
眼前哪里还有归海百炼?
唯有晨光穿过竹叶,洒落满地斑驳。
天已大亮。
归海一刀胸口剧痛,忍不住咳出一口淤血。
他以刀撑地,挣扎着坐起。
良久,方才缓缓站稳。
昨夜一战,历历在目。
曹正淳那深不可测的内力,举手投足间便能化解霸刀攻势。
自己倾尽全力使出的绝情斩,虽将其护体罡气震出裂痕,却终究未能伤及其身。
反倒被他一掌震伤经脉,几乎丧命。
归海一刀低头望着手中长刀。
“曹正淳……”
“原来我与你这等巅峰宗师之间,竟还有如此大的差距。”
他缓缓握紧刀柄。
“总有一日,我会跨过这道鸿沟。”
说罢,强忍伤势,步出竹林。
宅院之中。
房门半掩。
归海一刀推门而入。
“海棠?”
无人应答。
他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内室。
只见床榻整齐,昨夜盛放七色紫萝的玉瓶已被收起。
海棠却不见踪影。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归海一刀伸手取起。
只见上面写着:
一刀:
多谢昨夜舍命相救。天山雪莲已到手,成是非命在旦夕,我不能再耽搁,须立即赶往安乐镇。
你身上有伤,务必静养,切勿再为我冒险。
救命之恩,海棠铭记于心。
上官海棠留。
归海一刀看罢,默然良久。
“海棠……”
他将字条收入怀中。
目光转向窗外。
远处晨光正盛。
安乐镇外。
桃源谷。
山谷四面环山,溪流潺潺,几间茅舍掩映在桃林之间。
晨风送来阵阵花香,本是一派世外桃源景象。
然而此刻,茅舍之内,却是一片哭闹之声。
“不要!”
“我不要吃!”
成是非坐在木榻上,双手胡乱挥舞,将云萝递来的饭碗一把推开。
啪!
瓷碗落地,碎成数片。
米饭撒了一地。
云萝吓了一跳。
“成是非!”
“你又怎么了?”
成是非扁着嘴,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不要饭!”
“不要饭!”
“我要玩!”
云萝强忍心中焦急,俯身哄道:
“好好好,不吃饭。”
“那你先喝口水,好不好?”
成是非却连连摇头。
“不要!”
“不要!”
他双手捂着脸,哭得越发厉害。
云萝望着他,心中又急又痛。
数日前,成是非虽已心智退化,却仍能说些完整的话,偶尔还会撒娇耍赖。
如今连言语也渐渐含混不清,举止更似三岁幼童。
她轻轻握住成是非的手。
“成是非。”
“你看看我。”
“我是云萝啊。”
成是非抬起头,呆呆望着她。
“云……萝?”
云萝连忙点头。
“对!”
“我是云萝!”
“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成是非忽然咧嘴一笑。
“姐姐!”
云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姐姐?”
成是非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姐姐,玩!”
云萝眼眶一红。
却仍勉强笑道:
“好。”
“姐姐陪你玩。”
她伸手替成是非擦去嘴角的饭粒。
谁知就在此时,成是非忽然浑身一颤!
“啊!”
他发出一声尖叫。
双手猛地抱住脑袋。
“痛!”
“痛痛!”
云萝脸色骤变。
“成是非!”
“你怎么了?”
只见成是非四肢剧烈抽搐,额头青筋浮现,原本浮肿的双手更是微微发紫。
他双眼翻白,口中涎沫不断。
云萝大惊失色。
“陶公公!”
“陶婆婆!”
“快来救人!”
陶氏夫妇闻声赶入。
陶婆婆见状,忙取来软枕,垫在成是非头下,移开周围器物。
陶公公急道:
“姑娘!”
“他这病又发作了?”
云萝含泪点头。
“是那萤火噬心蛊!”
“毒气侵入脑中,心智一天不如一天!”
“若再不解毒……”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良久。
成是非终于停止抽搐。
只是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气力,软软伏在榻上。
云萝连忙俯身。
“成是非?”
“成是非!”
他缓缓睁眼。
望着云萝,目光却一片茫然。
云萝伸出双手。
“来。”
“站起来。”
成是非只是呆呆望着她。
云萝心中一沉。
她扶住成是非双臂,试着让他站立。
岂料双脚刚一着地,他双膝便是一软,险些跌倒。
云萝急忙抱住。
“你怎么连站也站不稳了?”
成是非似乎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
云萝心中一阵冰凉。
“难道……”
“他的心智又退化了?”
她缓缓松开双手。
成是非竟伏在地上,以双手撑地,慢慢向前爬去。
爬了几步,还回头冲云萝傻笑。
“咿呀!”
“咿呀!”
云萝呆立当场。
昨日尚能奔跑嬉闹的人,如今竟连走路也不会了!
陶婆婆叹道:
“姑娘。”
“依老婆子看来,这孩子如今的模样,倒像只有一两岁。”
云萝鼻尖一酸。
“他不是孩子……”
“他已经长大了。”
“他本来武功很高的。”
“他还会说笑话,还会跟我斗嘴……”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
忽然,一股温热之意透过衣袖。
云萝低头一看。
只见成是非不知何时爬到她身旁,竟尿湿了衣裤。
云萝一时哭笑不得。
“成是非!”
“你……你怎么连这个也不会了!”
成是非却浑然不觉,只是拍着双手,咯咯直笑。
云萝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将成是非抱入怀中。
“你这个大笨蛋……”
“从前不是最会欺负我么?”
“现在倒好,连尿尿也要我照顾了。”
成是非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姐……姐……”
云萝闭上双眼。
“海棠。”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午后。
桃源谷外。
云萝将成是非交托陶氏夫妇照料。
她已等了数日,始终不见海棠消息,心中越发不安。
“陶公公,陶婆婆。”
“成是非就拜托二位了。”
陶婆婆道:
“姑娘放心。”
“我们老两口虽没什么本事,照顾个孩子还是可以的。”
云萝苦笑。
“他可不是寻常孩子。”
“若是哭闹起来,千万别跟他置气。”
陶公公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
“这娃儿虽然顽皮,倒也讨人喜欢。”
云萝又望了一眼成是非。
只见他坐在门槛上,正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胡乱画圈。
“成是非。”
“我去找海棠。”
“你乖乖待在这里,听陶公公和陶婆婆的话。”
成是非抬起头。
眨了眨眼。
随即又低头玩弄树枝。
显然一句也未听懂。
云萝心中酸楚,却不敢再耽搁。
她向二老辞别,沿山间小路疾行而去。
安乐镇外。
观音庙附近。
云萝刚行至一处密林,忽然闻到一股浓重血腥气。
她脚步一顿。
“什么味道?”
拨开草丛一看,不禁脸色大变!
只见路旁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
有的身穿东厂番役服色,有的则是护龙山庄护卫装束。
刀剑散落一地。
树干之上,亦有斑斑血迹。
显然不久之前,这里曾发生一场惨烈厮杀。
云萝蹲下身,查看其中一名护卫。
那人胸前衣甲破裂,面色青黑,显然中了剧毒。
她心中一凛。
“江西五毒!”
“莫非是金蚕和蝎子?”
她继续向前。
一路所见,尸体竟越来越多。
有的死于刀剑,有的七窍流血,还有的手足发黑,显是毒发身亡。
云萝不由得暗暗心惊。
“海棠不是已经通知护龙山庄派人接应么?”
“难道他们也遭了毒手?”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云萝急忙闪身藏于树后。
只见一名受伤的护龙山庄护卫,正扶着树干艰难前行。
云萝认出他的服色,连忙现身。
“站住!”
那护卫大惊,勉强举刀。
“什么人?”
云萝道:
“我是云萝公主!”
“你们可是护龙山庄的人?”
那护卫闻言,急忙跪下。
“参见公主!”
云萝扶住他。
“不必多礼!”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喘息道:
“回公主。”
“属下奉命前来安乐镇接应上官密探。”
“不料途中遭遇东厂人马。”
“对方还有两名使毒高手,手段极其歹毒!”
云萝急问:
“是不是一个使金蚕蛊,一个使毒蝎?”
护卫点头。
“正是!”
“弟兄们与他们厮杀了大半个时辰,死伤惨重。”
“东厂也折损了不少人。”
“属下奉命突围报信,不知其余弟兄如今如何……”
云萝心中一沉。
“果然是他们!”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有人高声喝道:
“搜!”
“那帮护龙山庄的人跑不远!”
“一个也不许放过!”
护卫脸色骤变。
“公主!”
“东厂追兵来了!”
云萝拔出长剑。
“你先走!”
护卫道:
“公主不可!”
“他们人多势众,还有毒门高手!”
话音未落。
十余名东厂番役已自林间冲出。
“人在这里!”
“杀!”
云萝心中一紧。
此处林木稀疏,前后皆有追兵,竟无处可退。
她横剑在前。
“本公主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
正欲迎敌。
忽然,一只手自旁边草丛探出,猛地拉住她的衣袖!
“别出声!”
云萝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拉入草丛深处。
一道身影带着她疾退数丈,藏进一片密密麻麻的藤蔓之后。
东厂番役从旁奔过,竟未察觉。
云萝又惊又怒。
正欲挣扎。
忽听耳畔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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