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已是临近正午时分,一如往常一样,慈济寺中仍是人来人往,进香的人流几乎要把各殿的门槛踏破。
直到寺庙最高处的钟楼里一阵急促钟声陡然响起,“当当当当——”,如平地一声炸雷,使得整座喧闹佛寺倏然静了下来。
寺中香客们回过神来,只觉得耳中嗡鸣,纷纷向殿中僧弥们投去探询目光。
小僧弥们也是满脸茫然,交头接耳几句,遣出几个脚程快的前去寻找长老,剩下的则留在殿中安抚香客。
浑厚钟声响彻山间,危宁被钟声震醒,满面懵懂地翻身而起,推开房门便看见不知从何处急匆匆赶来的路行。
路行又是满头汗珠,面色凝重,手里握着先前危宁见过的那只罗盘。
危宁手扶门框,垂眼一看,那只罗盘正中一道裂纹,已经一分为二。
还没来得及反应,空明方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危宁贤侄。”
空明方丈神情肃穆,独自而来,快步走到危宁身前,手中金蝉法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只听得方丈沉声道:“地宫的封印,破了。”
距今百年以前,三大厉鬼横空出世,为祸人间。
玄门三大门派联手,折损长老百余人,弟子上万,终于将三大厉鬼之中最为凶狠的宿悸压制,封印在慈济寺的地宫之中。
而其余两大厉鬼,皆由苍溟在半日之内降服并收于麾下,为其所用。
也正是自此以后,苍溟名声大噪,一时无两,成了无可争议的一代鬼王。
“百年时间过去,那厉鬼宿悸应在地宫的封印之下日渐沉寂才是,怎会突然冲破封印?”
危宁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恍惚还以为是否是自己听错。
“贤侄说得是。也正因如此,老衲才正是不解呀……”
空明方丈说着,手里的禅杖不由顿了两顿,目光移到危宁神色淡然的脸上,焦躁之意又瞬间缓解了大半。
“甚幸,甚幸。有危宁贤侄在此,亦是不幸中之万幸。”
迈步走出房门,危宁朝苍炽所住的那间禅房看去,房门敞开,房中无人。
危宁和路行二人一路跟随空明方丈来到议事厅中,六位长老已在厅中齐聚。
看到空明方丈,六位长老纷纷合十行礼,接着又齐齐面向危宁点了点头。
“方丈,方才我们几个已经商议过了。当务之急,是先将寺中香客集中护送下山。”监院长老空慧率先出声。
“不可!”戒律长老空为却又忽然跳了出来,“眼下那宿悸不知所踪,万一等香客集中以后,它再突然现身,那就糟了。”神色凝重看向空明方丈,“数百香客啊!师兄,我等无论如何,都是护不周全的。”
空明方丈沉吟道:“那依师弟之见……”
“分批撤离。”空为道,“下山的路不止一条,后山以及南北侧门的小路都可以走。那邪物分身乏术,不可能将所有的路都拦住。若实在有个什么万一,至少……至少能将伤亡人数降到最低。”
空明方丈闻言微微颔首,唤来早就等候在厅外的一众弟子,令他们每人领二十人数左右的香客,分时分批从不同的路径下山。
待一众弟子领命退下,路行按捺不住,站了出来:“几位大师何不像一百多年前的那天一样,合力将那宿悸擒了,再重新关起来便是。”
“小施主有所不知,那时合力封印那邪物的七人之中,有三位师叔已然圆寂。如今站在这里的六位长老,两位师侄资历尚浅。那邪物能冲破封印,只怕力量更甚从前……不怕小施主笑话,老衲现下并无把握能再次将那邪物压制……”
空明方丈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苦着一张脸,又道:“更何况,眼下已经不是去不去擒那邪物的事了。而是……此时此刻,根本不知那邪物去了哪里!”
路行呆住:“罗盘呢?这么大一个寺庙,连罗盘都没有一个吗?”
“寺中大小罗盘,已然尽数碎裂!”
监院长老空慧无奈出声,一张皱巴巴的脸比空明方丈看上去还要苦上几分。
路行哑口无言。
“或许……”沉寂了不多时,一直旁听不语的危宁忽然开口,众人立刻将目光投了过去。
“不,不是或许。”危宁抬起双眼,笃定道,“只要找到一个人,便就能找到那宿悸。”
空明方丈即刻反应过来:“那少年……鬼王之血!只是,如何又能找到那少年呢?”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拉扯感,危宁沉声道:“请随我来。”
早在将那串核桃手串给苍炽之前,危宁便已在手串上种下了一道“牵丝咒”。
此咒以灵力为媒,可随时感知另一端物体所在,而感知的强度,依两端相隔的距离决定。
慈济寺面积颇大,感应到苍炽的所在,危宁还是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在危宁的带领下,众人一路疾奔至后山入口不远处,在一面围墙前停住。
“苍炽。”
仰头看着正垂手站在围墙上方的苍炽,危宁尽量放缓声音,唤道:“下来。”
侧头朝着危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苍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而在苍炽身前,一团漆黑的浓雾状的东西正在汩汩涌动。
那黑雾之中,一对赤红的眼,微微眯起,正“看”着苍炽。
眼光中,满是贪婪,还有欲望。
正是宿悸。
由世间万物的意识中最深的恐惧形成。无来无去,无头无尾,不死不灭。
百年前,任由玄门之中最德高望重的高僧们合力布下的无相法阵如何强悍,都未能将其诛灭。
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由当时的方丈舍身自爆,化为精纯舍利作为阵眼增强阵法,这才终于将它镇压在这佛寺的地宫之中。
本以为能借地宫的九九八十一道阵法,再加上时间之力,削弱宿悸的力量,哪知百年之后,它竟冲破禁制,重现天日。
“好臭!”路行用力捂住鼻子,“这东西不是已经在地底关了一百多年了吗?怎么还会如此腥臭异常?简直就像才大吃特吃过人肉似的。”
路行这头话音才落,忽见那黑雾之中探出一只触手状的东西,试探着朝苍炽心口伸了过去。众人皆是一凛。
危宁手掌探进腰间乾坤袋。
只是那只“手”还未触到苍炽,又立即缩了回去。仿佛所有顾忌。
苍炽冷冷出声:“不敢么?”
一对赤眼倒竖起来,黑雾中发出沉闷的嘶吼声。
大地都仿佛在嗡嗡震颤,耳中登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除了几位高僧,一众僧弥纷纷捂住了耳朵。
苍炽双耳渗出两道血痕,却是毫不在意,反而扯起嘴角,嗤笑一声:
“胆小鬼。”
空明方丈手中禅杖一阵当啷作响,他颤着声音,抬手指向苍炽:“他……他……这少年,竟然在故意激怒那邪物!”
又是一阵叮当乱响,金蝉法杖被重重插入地面。
“众长老,布阵!”
空明方丈一声令下,就要席地坐下,戒律长老空为一把将他拉住,“师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东西的煞气,远比百年之前更甚数倍!即便我等合力,亦是徒劳!徒劳啊!”
这头话音未落,那边宿悸显然在苍炽的挑衅下勃然大怒。只见那团黑雾猛地张开“大嘴”,朝苍炽发出一道尖锐长啸。
腥臭狂风猎猎,扑面而来,苍炽脸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几缕血色顷刻间尽数褪去。
只见那道瘦长的身影轻轻一晃,仰面从围墙上栽倒下来。
恰在此时,一个小僧弥忽然带着一队香客从围墙后方绕了出来。
忽然看见这么多人站在这里,小僧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光下意识投向空为长老,嘴唇嗫嚅,轻轻喊了声:“师傅……”
电光石火间,那团黑雾倏然腾起,直朝那队香客扑去。
通体漆黑的木制法剑,没有一丝刻纹,没有任何装饰,剑尖圆钝,甚至连剑刃都并不如何锋利。在场没有任何人看见站在空明方丈身旁的那个青年是如何动作的,那柄普通到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削出来的玩具木剑,就已经洞穿了宿悸的两只眼睛。
没错,两只眼睛,由左眼刺入,再从右眼穿出,像串了两颗珠子一样,串在了木制的剑身上。
而从围墙上跌落的苍炽,此时已经安然躺在了空明方丈身旁,也就是危宁方才所站的位置。
宿悸雾状的身体开始起伏涌动,无数尖刺样的东西迫不及待要从它体内冲出。从它身体里爆发出的悲戚的哀鸣响彻云霄,天地为之所动,狂风阵阵席卷而来,众人衣袍猎猎翻飞。
风沙迷眼,众人纷纷抬手遮挡。
唯有路行一人,一动不动,仰头看着围墙上那个身影。
他半张着嘴,大口呼吸着。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仿佛要跃出胸膛。
风沙将他的眼睛划出红色的血丝,他却不愿眨眼。
他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毫无杂质的虔诚。清可见底。
仿佛世间最忠心的信徒,正在仰望着他的神明。
黑雾忽然停止了涌动,尖啸声戛然而止。天地忽又安静下来。
危宁右手握剑,左手再要探入乾坤袋中,就在这时,苍炽的手腕处忽然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晕。
一粒核桃样的红色珠子浮到空中,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瞬息间膨胀了数倍。
宿悸的身体忽然开始一阵扭曲变形,紧接着,如潮水一般朝那珠子奔涌而去。
那珠子正中的孔洞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消片刻,宿悸的身体便被吸了个一干二净。
唯余一对赤红眼珠,还串在危宁手中的木剑之上。
危宁持剑,手腕轻轻一翻,那对眼珠齐齐迸裂开来,化为两道青烟,消散不见。
红色串珠也旋即恢复了最初的大小,重新回到了危宁左手手腕上的手串之中。
苍炽依然昏迷未醒。他手腕上淡蓝色的流光熄灭,那串手串又变回了一串普通的核桃手串。只不过其中一粒串珠,却要比其它珠子的红色要深上一些,几乎变成了暗红色,隐隐环绕着一股黑色雾气。
“结、结束了?”戒律长老空为目光呆滞地望着半空。
“有危宁道长在,早该结束了。”路行应声道,“若不是小兄弟在那里的话。”
“可、可……”空为长老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危宁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方才所站的位置,对满脸惊疑的空为长老道:“可你这百余年来尽心投喂宿悸,它应该成长得远比当初还要强大许多,怎么会就这样草草收场?对不对,空为长老?”
危宁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空为长老身上。有人表情错愕,有人疑惑不解。
空为闻言,两眼一眯:“贤侄这是何意?”
空明方丈连忙向前一步:“危宁贤侄,佛门之地,切勿妄语啊。”
“那宿悸通体血腥气甚浓,全然不像被关押了数百年的状态,反倒像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只待回归战场的战士。”
危宁有条不紊地道:“我便忽然记起与我同行的路行道长和我说起,他曾亲眼目睹有人在后山偷运尸体。”
危宁说着,忽然双手合十朝着空明方丈行了一礼,“为了取得证据,路行道长便擅自去了后山,着重挑选了十余座坟墓探查,不同时间段下葬的棺木皆有,然而无一例外,所有的棺木里,都是空的。虽是为了求证,但此举实在大为不妥,实乃下下之策。晚辈在此代路行道长替寺中的各位陪个不是,还望方丈、各位长老,还有众位师父海涵。”
“小道长的意思是说,有人将葬在后山的各位前辈统统挖了出来……给那封印在地宫的邪物吃了?!”几位长老中最为年轻的那个最先按捺不住,急切出声。
空明方丈闻言,长长的白色胡须一颤,转脸看向脸色铁青的师弟。
“那后山埋葬着的,都是我寺开山立派以来圆寂的弟子,其中不乏许多功力深厚的高僧,还有极少部分体内已化出舍利,若是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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