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声,尘土飞扬。
路行盘腿坐在车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逗弄小黑马,一边道:“小马小马,小懒马,明明腿都好了,也不起来,一味躺着,还要别的马儿拉着走,你真是一匹小懒马……不如本道长就叫你懒蛋好不好?好不好?”
路行在后头念念有词,危宁心念微动,看来苍炽一直在坚持用他现学的医术给小黑马治腿,不过却都避开了他的视线,并不想让他发觉。
小黑马侧身躺在车板上,鼻头被狗尾巴草刮得一阵阵发痒,哧呼哧呼喘着粗气,不停挥舞着前蹄,试图拨开路行的手。
见小黑马一张黑黢黢的长脸完全皱成了一团,路行不禁一阵眉开眼笑,停下手来,摸了摸小黑马湿漉漉的鼻子,侧头看了一眼赶车的危宁,又朝四周环顾一圈,漫不经心地道:“危宁道长,我们似乎走的是回头路。”
苍炽闻言,也偏头看向危宁。他记得危宁说过,是要往西北方向去。
“是。路线稍作改变。”
危宁手握缰绳,目视前方,应声道:“先去南方的慈济寺走一趟,之后再按原计划,去西北。”
“哦。这样啊。”
路行轻快地应了一声,并不继续追问所为何事,回过头,准备继续拿狗尾巴草逗小黑马玩,抬手一晃,指间却是空空如也。
“咦?奇怪,我的草呢……”
趁着路行四下翻找狗尾巴草的空档,小黑马扭过头,乌黑的圆眼眨巴眨巴盯着苍炽,龇了龇整齐的一口大牙。
慈济寺坐落于素有南部第一高峰之称的越行峰山腰之上。
越行峰山势险峻,山壁笔直,仿佛自平地陡然拔起,直指天穹。
数百层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直达慈济寺门前。
台阶陡峭,站在山下抬头看,只觉无穷无尽,根本一眼望不到头。
不过往来的香客却是络绎不绝,可见慈济寺香火鼎盛。
路行在上山的人群中左闪右突来回穿梭,活像山里土生土长的野猴。
危宁手提袍角不紧不慢拾级而上,不时回头看看苍炽是否跟上,若是与他距离相隔得太远,便适当放慢脚步。
沿着台阶向前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危宁感觉已是慢无可慢,回头远远看见苍炽唇色一片惨白,停下脚步,待苍炽走近,试着问道:“我背你上去?”
才一问完,路行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跳到苍炽面前,转过身去,两腿一弯,仰头朝危宁咧嘴一笑:“我来我来!”
苍炽绕过路行,闷头向前。
马车是清晨时分抵达的越行峰山脚,车上的人却是过午之后才到的慈济寺。
路行沿路睡了三觉,一幅睡眼惺忪模样,抬眼瞧见那巍峨的寺庙,当即回光返照,精神抖擞。
朱红山门,檐角飞翘。
镇门石狮口衔宝珠,威风凛凛。
路行两手叉腰,啧啧称赞:“不愧是玄门第二大门派。果然气派!”
挤入来往的香客人流,踏入正殿之中,但见宝相威严,青烟缭绕,路行忍不住又是一阵连连感叹:“有钱!有钱!”
一阵风似的参观完正殿,路行大跨步踏出殿外,两眼一亮,又朝着另一座宝殿飞奔而去。
危宁走到一旁,轻声叫住一个小僧弥,摸出一块木质腰牌,道:“小师父,劳烦通报,天一派弟子求见空明方丈。”
小僧弥瞧见木牌正中那玉质的太极图案,微微睁大了眼睛,连连朝危宁打量了几眼,才匆匆前去禀报。
危宁没有想到,来的不仅只有方丈,连同寺内六位长老竟然都一起迎了出来。
不得已寒暄了七遍,危宁总算能说明来意,看了看远远站在大殿门外的苍炽,危宁压低声音,凑近空明方丈耳旁,道:“此番特地前来,晚辈有一事相求。素闻慈济寺中诸位高僧最擅封印之术,晚辈斗胆想劳烦方丈,将门口那位少年身上的一半鬼王之血的煞气……进行封印。”
护送棺材的路途不过短短三天,却是接连招来两只邪物作祟。若是继续前行,只怕各路邪祟凶煞会接连不断寻来,没完没了,为省去后续可以预见的许多麻烦,危宁这才临时起意,改变线路,先来慈济寺,将眼前的麻烦暂时解决了,再轻装上阵去往渺渺宫与女主碰面相会。
然而危宁此话一出,众长老纷纷色变。就连空明方丈慈蔼的微笑都忽然僵在了脸上。
“鬼王……之血?”
似是怕方才听错了一般,空明方丈又重复问了一遍。
危宁道:“只有一半。”
“一半……哦……一半。”方丈连连点头,口中无意识地念着,脸上却是露出些许迷茫神色。
危宁又道:“弟子心知方丈与诸位长老有所顾忌。不过,还请诸位无需担忧,因为,有我危宁在此。”
语气谦逊,说出的话却是颇为骄狂。
空明方丈与几位长老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忽然像是齐齐吃下一颗定心丸一般,面色皆是一缓。
空明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那便定在三日后正午,阴煞之气最弱之时,老衲与六位长老,共行这封印之术。”
“危宁道长!危宁道长!”
次日一早,寺中斋堂,路行手里端着一碗斋饭,一路小跑,凑到危宁跟前,挨着正坐在危宁对面吃饭的苍炽一屁股坐下,急急忙忙地道:“太荒唐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危宁道长,你敢相信吗?堂堂玄门第一佛寺,第二大门派,青灯古佛之地,竟然会有盗墓贼!”
危宁夹起一筷青菜塞入口中,“唔。这倒新奇。”
苍炽不动声色起身,却忽然发现走不动路,低头一看,路行正坐着他的一截衣摆。
抬手将衣摆从路行的屁股下扯了出来,苍炽往旁边移了一个位置,继续坐下吃饭。
路行朝苍炽龇牙笑笑,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又立即转头看向危宁,干脆连手里的筷子都放了下去,忙不迭说了起来。
“危宁道长可别以为我胡诌,我亲眼看到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在这里吃饭没有肉吃,还是这深山里住着太安静了,昨晚我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便上了房顶,准备夜观一下天象。哪知还没悟出什么天机,却看到一个黑色人影,肩上扛着一具死尸,从后山方向出现。不过那人动作很快,几个闪身后便不见了踪影,我完全没看清他的长相,更加无从猜测他的身份。”
“你怎知那人扛的,是个死人?”危宁咽下口中青菜。
路行移开目光,讪讪一笑,“我昨天白天不是在这慈济寺四处乱转么,转着转着我就转到通往后山的一条小路上去了,碰到一个扫地的小和尚,他将我拦住,说后山是禁地,不能随便进去。”
“等那小和尚一走,你便立刻进了后山。”危宁又夹起满满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路行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这种气派的宗门,一般禁地里都会藏着些好东西吧?我自是好奇,想去观摩一下。哪知我好不容易绕了进去,却只看到一大片坟场。嗨!好生晦气!”
“和尚提醒你不听,非要一意孤行。最后又嫌晦气。”一直闷头吃饭的苍炽忽然开口,“话倒是都让你说了。”
路行思索片刻,撇了撇嘴,道:“小兄弟说得是。不过,却恰好也叫我知道,我昨晚看见那个从后山窜出来的黑衣人,是个盗墓贼不是?而且,偷的还是死尸啊!”
“知道了,然后呢?”苍炽道,“又能如何?”
路行想了想,嘟囔一句:“好像也是。”拿起筷子,低头扒饭。吃了两口,抬起头冲危宁笑笑,“不过危宁道长,这事的确很新奇对不对?”
危宁吃菜习惯细嚼慢咽,那一筷子青菜夹得颇多,塞了满满一大口,两侧脸颊鼓起,张不开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路行看着危宁圆鼓鼓的脸,又是一个劲地笑。苍炽放下筷子,起身离开。碗里的饭,还剩了大半。
待危宁慢吞吞吃完饭,路行早已在扒光两大碗饭以后不知所踪了。
踱步走出斋堂大门,远远看见苍炽站在庭院中的石拱桥上,垂头看着桥下流水。
危宁也不出声,缓步靠近,踏上石桥,来到苍炽身后不远处,定住脚步。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苍炽转过身,看见危宁,将右手背在身后,垂下眼皮看着地面,嘴唇翕动:“道长喜欢偷偷站在他人身后?”
危宁假装没有看见苍炽手上用来喂鱼的饭粒,只说:“怎么连你也开始叫我道长了?”
“否则呢?”苍炽抬眼。
危宁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作过自我介绍了。”
“人人都称你一句道长,我又有何特别,非要与人不同。”苍炽将头偏开。
“我说了,我叫危宁。”
“不敢当。”
危宁不知道这孩子又在闹什么别扭,沉吟片刻,道:“两日后,寺里的方丈和长老们,会合力对你施下一个封印之术。封印……你血中的煞气。”
“你觉得我的血脏?”
苍炽将脸转了回来,定定地看着危宁的眼睛。
危宁道:“不觉得。”
苍炽道:“山高路远,你却为了封印我血里的脏东西专程而来。”
“就和我格外招蚊子一样,你生来就要格外招鬼一些。”
危宁表情淡然,语气平和:“我想应当是你血中的煞气所致。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为了彼此的安全着想,我这才临时起意,来到此处。”
顿了顿,危宁继续道:“自然,此事未曾事先与你商议,是我的疏忽,也是我的不对。我以为你愿意,便擅作主张做了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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