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切安排得差不多妥当了,姜执素这才走到魏校尉身边。他的腿侧已经渗出血,裤脚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站着时身体明显偏向另一边,姜执素便道:“你先包扎。”
“这点伤死不了。”
“纵火者可能还在仓里,墙外又未必只有这一拨人。你熟悉西仓守备,不能一会儿因为失血倒下,到那时去哪里再找一个主事的人来。”
魏校尉盯了她片刻,终于抬手点了一个兵士:“拿布来。”
火势已经烧透车棚西侧的顶棚,几块着火的木板被风掀起,落在靠近主仓的空地上。幸而仓墙是夯土所筑,屋顶也覆着厚瓦,一时尚未烧起来。
真正危险的是仓门前尚未卸空的三辆粮车,其中一辆的车顶已经被火星点燃了,若整车烧起来,便会堵住东仓的出入口。
几名车夫正冒着火去牵骡马,受惊的牲畜却不停地往后退去,谁也近不了身。
姜执素快步上前:“别再牵了,砍挽具!”
一名车夫舍不得:“这副挽具才换了不到半月……”
“粮食要紧还是挽具要紧?”
车夫还在迟疑,姜执素一把抽出旁边兵士腰间的短刀,割断最外侧的一根皮索:“砍!”
这一刀下去,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割断缰绳与挽具,失去车身束缚的骡马被人从侧面驱赶,很快冲向南门。守门兵士早已腾开通道,等牲畜过去后才重新合拢人墙。
余下的人用长钩勾住燃烧的粮车,车轮起初卡在石缝中,十几个人一同发力,才将它缓缓拖离仓门。
火舌顺着苫布卷上粮袋,姜执素正要让人泼水,邓全已在另一头大喊:“先压土!底下有油!”
几筐沙土迎面倾下,将车底的火压灭了大半。
姜执素连忙退开几步,让出通道。
短短片刻,原本四处乱撞的人渐渐有了次序。
取水的人沿着东侧墙根来回,运土的人走西边,伤者从南门送出。未着火的粮车一辆接一辆被推离风口处,靠近主仓的屋檐与门板也盖上了浸透水的厚毡。
罗六很快从西墙回来,他手中的刀上沾着血,身后跟着两名兵士,二人手中押着一个穿车夫短褐的男人。那人右臂中了一刀,怀中掉出一只尚未用完的油罐。
“在空车底下找到的。”罗六道,“他想趁乱往南门逃。”
那人被按跪在地上,却仍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魏校尉也从西墙赶来:“暗渠被人动过,内外两道铁栅的铆钉都换成了木销,外面还有新踩出来的泥印。”
姜执素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沉声道:“仓里有人接应。”
魏校尉脸色难看:“先绑起来,别在这里审。”
他正要再派人搜查,罗七抱着名册从南门跑了回来。风将册页吹得哗哗作响,他用一只手死死按着,另一只手撑在膝上喘气:“点过了。”
“仓中今夜原有七十九人。巡骑走了十二个,方才送出去三个伤者,南门现有五十九人。”
魏校尉皱眉道:“还少五个。”
“两个跟你去查暗渠了,方才没点上。”
“那还少三个。”
罗七翻到名册最后一页:“守西小库的孙二,库吏冯三郎,还有一个新来的车夫。”
罗六回头看了一眼被押住的纵火者:“新来的车夫在这里。”
还少两个,旁边有人忽然道:“起火前,我看见孙二和冯三郎往西小库去了。”
另一人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他们是去取长钩与麻绳了!”
众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院子西侧。西小库紧靠车棚后方,与主粮仓之间隔着一条石道。库中不存粮,只放修理车马所需的一些工具。
最初起火时,那里尚未被烧到,可现在车棚的半边屋顶已经塌了下来,燃烧的木架横在小库正门前,浓烟紧贴着地面翻涌,时不时从门缝里钻出。
魏校尉立即点了几个人:“拿湿毡,去救人!”
几名兵士披上浸透的厚毡,刚靠近正门,一截燃烧的横梁便从棚顶砸下,重重落在他们面前。
火星四溅,众人被逼得后退:“正门堵死了!”
魏校尉立即道:“走后门!”
西小库背靠仓墙,后巷里另开了一道窄门,平日只供库吏盘点和搬运小件器物时使用。
“钥匙在孙二身上。”魏校尉点了几名兵士,“带斧头,砸锁!”
几人披上湿毡,沿南墙绕进后巷,不多时,却又被浓烟逼了回来。
“后巷全是烟,门前还倒了一排木架。”为首的兵士被呛得不断咳嗽,“人刚进去便看不清路,连门在哪里都摸不到。”
姜执素望着小库上方越来越浓的黑烟,她前几日随库吏核验修车铁器时,刚从那道后门进去过。后巷虽然狭窄,靠南墙却有一道低矮的排水石槽。若贴着石槽往里走,可以避开被风压在上方的浓烟。
更重要的是,她还记得库内的布置,长钩与麻绳放在西侧最里一排木架上。孙二与冯三郎若是进去取东西,多半便被困在那一带。
“从南墙下的排水槽走。”
魏校尉看向她,姜执素指着后巷的方向:“贴墙走到第三道石槽,再往左转,便是后门。进门以后,西侧最里一排架子上放着长钩和绳索,他们很可能在那里。”
魏校尉立刻转头点人:“邓全带路,再去!”
邓全披上湿毡,正要动身,姜执素却叫住了他:“后门进去以后有两条通道。左边通往木料架,右边才是存放铁器的地方。烟里看不清路,我跟你们去。”
魏校尉脸色一沉:“不行。”
“你腿上有伤,还要留在外面主持救火。”姜执素道,“其他人没进过小库,进去以后还要摸索。”
魏校尉仍不肯松口:“你是将军的女儿。”
姜执素看着他:“可里面的人也是将军的兵。”
周围安静了片刻,风卷着火星从头顶掠过,落在湿透的地面上,发出一阵细微的轻响。
罗六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让我去。”
“你不认路。”
邓全此时已经从井边赶来,他的脸与衣襟都熏得漆黑。听说还有人困在小库,立刻叫人取来三件厚毡和两捆长绳。
魏校尉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沉声道:“若火已经进了库,立刻退回来。”
“好。”
“若门打不开,也回来。”
“好。”
“救不到人……”他顿了顿,后半句话说得十分艰难,“也不能再往里走。”
姜执素这一次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罗七将一根长绳绕过她腰间,俯身打了一个结,他拉了拉,确认不会松脱,又将绳子的另一端交给罗六:“别放手。”
邓全在最前,姜执素走在最后。几人各自披上浸透的厚毡,又用湿布蒙住口鼻。
冷水沿着姜执素的发梢往下淌,很快浸透了衣领。
风卷着浓烟扑来,顷刻遮住了前方的路,三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烟火之中。
后巷比想象中更窄,一边是小库的夯土墙,一边是外仓高墙,中间只容两人勉强并行。浓烟被风压进巷中,一层层伏在头顶,什么也看不清。
邓全俯下身,摸到墙根的排水石槽:“跟着我。”
三人几乎是跪在地上往前挪。
湿毡拖过积水和泥灰,变得沉重不堪。姜执素一手扶着墙,眼睛被烟熏得刺痛,只能勉强看见邓全脚边那一点模糊的影子。
走到第三道石槽时,她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左转。”
邓全依言转进狭窄的岔道,再往前几步,一排倒下的木架横在门前。架子上原本晾着几卷旧绳,已经被火星点燃,正冒着呛人的黑烟。
邓全抡起手中的铁钩,将燃烧的绳卷拖到一旁。罗七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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