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州的春日在一场接一场的细雨里渐渐深了。城外杏花落尽之后,桃花和梨花次第开过,到了三月末,连将军府后园里最晚的那一树海棠也谢了。
枝头的青果一日比一日沉,坠在浓密绿叶之间,风过时摇摇晃晃,像一群不肯落地的胖鸟。
校场边的野草已经长到齐膝高,被来往的马蹄踩倒了一茬又一茬,却总能在下一场雨后又重新立起来。
晏珣有一回蹲在场边认真观察了一刻钟,最后十分郑重地宣布:“这草比姜姐姐还倔。”
姜执素路过时听见了,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晏珣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空气里有新翻沙土的气息,混着兵器架上铁器淡淡的锈味,清凉而醒神。
晏垂章已在场中等候,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摆几杆枪,而是在校场一侧另立了七八根木桩。
那些木桩高低不一,每根顶端都搁着一只小沙袋。排列的位置也并不规则,远远看去,倒像是随手布出来的阵。
姜执素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木桩的间距各不相同,有的挨得很近,有的隔了两步远,有的斜插在另两根之间,角度刁钻。
“今日练准头,”晏垂章递给她一杆枪。
姜执素接过枪,掂了掂:“怎么练?”
“骑在马上,把这些沙袋挑下来。”
晏垂章看着她,语气平稳。
“不能用枪尖刺破,只能用枪杆扫。”
姜执素挑眉,只见她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第一趟还算顺利,扫下了三只。
第二趟她试图加快速度。
马跑得太快,枪杆扫偏了两次,有一只沙袋晃了晃,挂在桩顶,晃得十分顽固,就是不掉。
“再来。”晏垂章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姜执素咬了咬牙,调转马头。
第三趟,她调整了马速,却在最后两根木桩之间犹豫了。那两根桩子挨得极近,枪杆扫过去的角度必须极其刁钻才能同时扫到两只。
她咬了咬牙,枪杆横扫而出,一只沙袋应声落地,另一只晃了两晃,仍没掉。
晏垂章:“再来。”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
第七趟上,她终于把所有沙袋全部扫落。最后一只沙袋掉下来时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晏垂章脚边。
姜执素坐在马上,胸膛起伏,额角的汗把碎发黏在脸颊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嘴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一只不剩。”她笑起来,眼神明媚,低头把枪往马侧一挂,翻身下马,动作比方才练的那几趟都利落,“怎么样?”
晏垂章看着她。“尚可。”
姜执素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尚可”后面永远跟着别的。
果然他接着道:“第四趟上你犹豫了。那两根桩子间距窄,你怕扫不到,所以慢了半拍。在战场上,犹豫比失误更致命。”
姜执素正拿着帕子擦汗,闻言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昨日武课时,他也在同一处挑过她的毛病,说她变向时重心挪得不够果断。
前日也是,再前日也是。
这些日子,他的要求越来越严。
严到她觉得自己无论做得多好,总能被他挑出错处。她不是不能吃苦,也不是怕被骂,可他连一句像样的夸奖都不肯给,偶尔一个“尚可”,还要再接一串毛病。
她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抬起眼看他。
“殿下。”
晏垂章看着她。
“你是不是每天都得从我身上找出几样毛病来,才算完?”
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尾音带着一点不遮不掩的不服气。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扬,嘴角还是弯着的,只是眼神不像方才那么亮了。
晏垂章没有接她的调侃。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只沙袋,重新放回木桩顶端,他手指在沙袋上按了按,确认它不会轻易被风吹落,才转过身来。
“去年冬,我在京郊看过一场操演。”他说得很平静。
“领兵的将领很年轻,骑射俱佳,在校场上鲜有敌手。但他有一个毛病。”
姜执素没说话。
晏垂章道:“每逢变向,重心会偏左。”
他往她面前走了两步,将另一只沙袋从地上捡起来,也放回木桩上。
“在校场上,这个毛病不过让他慢了半步。”
他的声音很淡,飘在空中,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姜执素耳中:“但在战场上,会被人抓住,一箭封喉。”
姜执素的神色慢慢平静了下来。
晏垂章抬眼看她。
“我宁可在校场上,让你把所有的毛病都犯一遍,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说完之后,他看着她,眸光深深。
“也不想让你将来在别人手上吃半点亏。”
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草叶间吹过,带着一点被日头晒暖的沙土气息。远处马匹打了个响鼻,尾巴轻轻一甩,又低头去蹭地上的青草。
日光已经偏西,从晏垂章身后斜斜照过来,不似清晨那样清冷明亮,反倒带着些金色的暖意。
光落在他的肩头与衣袖边缘,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清晰而沉静,像一柄收了锋芒,却仍旧让人不敢轻慢的刀。
姜执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杆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摔过不计其数的跟头,挨过数不清的责罚。军中叔伯们夸她是将门虎女,父亲虽严厉,却到底疼她,许多时候骂归骂,真看见她磕碰狠了,眼底还是会露出心疼。
可晏垂章不一样。
他像是在拿一种近乎冷静的方式,将她身上每一个可能致命的小毛病,一点一点剔出来。
疼是疼的,累也是累的。
可至少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刁难她。
她垂下眼,把那杆枪拄在地上,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不服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郑重。
“那殿下可得一个一个找全了,”她翻身上马,握紧枪杆,低头看着木桩前的他,“别漏了什么。”
晏垂章站在木桩旁,看着她的马蹄在场中扬起细小的尘土,片刻后,他道:“再来。”
这一回,他的语气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暮春里一阵轻风,来得无声,却把枝头的叶子都拂了一遍。
午后,晏珣蹲在廊下逗蚂蚁。
他拿着一根小树枝,正指挥一只迷路的蚂蚁往树叶上爬,看见姜执素从校场回来,便丢了树枝跑过去。
“姐姐,三叔今天又训你了?”
姜执素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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