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二月下旬,京城振声传媒总部。
通知是庄牧之的助理在当天上午发来的。没有邮件,没有短信,是助理本人出现在招待所楼下大堂。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前台旁边,看到林深从楼梯口出来,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庄总请你下午两点去一趟办公室”。说完他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前台值班的姑娘端着水杯的手还没放下那个人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了。
林深站在招待所大堂里,日光从门口的玻璃透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成一块被拉长了的暖白色梯形。他看着那个助理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然后转身上了三楼。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给沈听澜发消息,没有给陆辞打电话。他只是坐在床边,把早上看了一半的那页书合上放回床头柜,然后等到了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站起来穿上了外套。
振声传媒总部大楼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他走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处理一件不需要他经过时留意的事。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轿厢壁的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把他自己的轮廓映成了一道模糊的、被拉长了的深色影像。电梯在七楼停了,门开了。
庄牧之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没有漏出灯光,但门的厚度让林深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有人。他站在那里大约两秒,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门被从里面拉开。
庄牧之站在门内侧。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说“进来”,只是侧了侧身,把门框让开一道可以通过的宽度,然后走回了办公桌后面。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短款夹克,领口翻出一截浅色圆领衫的边缘,比那件中山装休闲了一些,但整个人的姿态比任何一次都收紧。办公桌上没有茶具。没有紫砂壶,没有白瓷杯,没有冒着热气的公道杯。桌面上只有一支签字笔、一本合着的文件夹和那枚被放在文件夹侧面的翡翠扳指,像是有人刚刚把它从手指上褪下来搁在了那里。
林深走进去。椅子还是那把深色实木的,坐垫上的织锦坐垫还在原处,但他坐下来之后感觉到这间屋子的温度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空调送风的温度是一样的,但空气本身的质地不同了,像是有人把房间里的某层填充物抽走了,让对话的声音少了一层可以依靠的软垫。
庄牧之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掌心搭着桌面,左手搁在文件夹上方,指尖的位置离那枚扳指大约一个指节的宽度。他看了林深大约两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弥勒佛式的,带着一层温和的鼻音,但他坐在椅子里的姿态不像之前那样靠在椅背上——他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人正在把重心从后座往前移,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准备。
“林深,你最近经常在风吟阁走动。”
林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膝盖上方轻轻搭着,指节的弯曲程度保持在“自然”的刻度上。他说:“工作需要。”
庄牧之把文件夹打开了。他翻了一页,合上了,然后又翻开了另一页。那两页的翻动过程中他没有看纸面上的内容,像是翻页的动作本身就是对话的一部分。“工作需要到配电间里去?”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手腕内侧的地方以一种比平时略快的频率跳动,但那种频率的增量不大,像是身体正在自动调节一个信号强度参数来匹配当前的输入。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也没有把视线移开。他看着庄牧之的脸,在那张脸上他看到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像是刚刚收到一份与自己预期一致的对账报表之后嘴角略微加深了一下弧度的平静。
“配电间的线路有点问题,”林深说,“我请陆辞来修了一下。”
庄牧之把文件夹合上了。他用食指和中指并拢着压在封面上方,指腹接触的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白。“陆辞。那个搞声纹技术的。”
林深感觉到自己说出“对”这个字的时候,嘴唇的运动幅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对。”
庄牧之把办公桌桌面上的那枚翡翠扳指拿起来,但没有戴回去。他把那枚环在自己左手的指尖转了半圈,让翠绿色玉面的反光在不同的角度下反射到桌面上,像在用那个动作把一段对话切成更短的片段。“你倒是交了不少朋友。苍梧府的冷月,技术员陆辞,还有……”他在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正好够让“还有”两个字的尾音在空中悬了半拍才落地,“沈听澜。”
林深坐在椅子上。织锦坐垫的梅花纹路隔着裤子面料贴着他的大腿外侧,花瓣的凸起在坐垫被压缩之后形成一排细密的、略微高于周围平面的点状区域。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感觉到庄牧之那句话后面的停顿不是需要他填充的空白。
庄牧之把扳指重新放回了桌面上。放下去的时候扳指的环口朝上,在日光灯下形成一圈细窄的、完整闭合的阴影环。他看着林深,目光从“审视一件产品”切换到了“审视一件正在偏离原定轨道的产品”的频率,那个切换在他的瞳孔收缩中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完成了。
“林深,我跟你说过——‘听劝的人’值得被选。你一直很听劝。这是你能走到今天的原因。”庄牧之的声音在说“走到今天”的时候没有加额外的语气装饰,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算法输出,“但你现在手里拿着的东西,和你自己想的‘价值’,可能不太一样。”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肘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拇指在指腹上方形成一个平整的、没有弧度的平面。“你以为你在帮沈听澜‘拿回’她的声音。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的声音真的被‘拿回’了,你会变成什么?”
林深坐在那里。他听到“你会变成什么”这六个字从庄牧之的嘴唇之间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松开——不是那种“准备握拳”的松开,是“我正在接收一段信息,我需要保持手部接收通道畅通”的松开。他没有回答。他等着庄牧之把那句话的剩余部分从口中释放出来,因为庄牧之那种“疑问句”的语调中,末尾的升调幅度并不大,更像是他在为下一句陈述句做铺垫。
庄牧之靠在椅背上。他靠回去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他已经完成了对话中需要他前倾的身体姿态的部分,现在进入了一个不需要额外肢体信号的陈述阶段。“你会变成一个‘骗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平的,每一个字的重量被平均地分布在整段句子上,像是他正在翻动一页标注了页码的文件,“林深,你拿了八年的冠军、卖了八年的专辑、做了八年的‘草根英雄’。如果这些声音不属于你——那你的整个‘故事’就碎了。”
他停了一下。他用右手把桌面上那枚扳指拿起来,戴回了左手拇指上。环口滑过指节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某种部件重新归位的标记。“碎到连安平县的工友都不认识你。你确定——沈听澜值得你用这些去换?”
林深坐在那把深色实木椅子上。窗外的光正在从偏西的角度照进办公室,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梯形光区,光区的边缘正好切过庄牧之放在文件夹上方的手指。他听到那句“你确定——沈听澜值得你用这些去换”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不再松开了——它们停在了一个介于“松开”和“合拢”之间的位置,像是正在被一段需要同时吸收和消化的信息占用了所有的处理通道。
他坐在那里。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话,是因为他在那句话的末尾处意识到了一件事——庄牧之问的这个问题,他自己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在面馆的碗沿上、在天台的夜风里、在陆辞工作室的显示器前面问过自己很多次了。每一次他给的答案都是同一个,只是那个答案到了真正需要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想用“你确定”的格式来回答。
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他平时在会议室里结束对话时慢了一些,像是他正在用那个速度的变化来覆盖一段他还没有开口说出声的话。他站定之后看着庄牧之的脸,在日光灯和窗外斜射的自然光共同构成的照明条件下,庄牧之的面部轮廓的阴影分布跟之前对话的不同阶段都不同了。
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铜质的金属表面被他的掌心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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