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二月下旬,京城振声传媒总部。
宋青的办公室在振声传媒大楼的七楼,朝东的窗户正对着东三环高架桥的一段弧形弯道。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办公桌面上铺成一片整齐的平行四边形亮区。她坐在桌子后面的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厚约三十页,装订整齐,封面是深蓝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小字:"振声传媒?声音资产库?独立估值报告(内部)"。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电话响了。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喉咙里压了一层烟气的沉。"宋总,那批声纹资产的独立评估报告出来了。"对方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正在把一组已经整理好的数据按编号顺序逐一报出,"跟你之前拿到的打包估值口径不同,拆分之后的资产单价差异比预想中更大。"
宋青靠在椅背上。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人字纹西装,外套的剪裁是修身的,肩线贴合着她的骨架,领口处翻出一道白色衬衫的窄边。西裤的长度正好到脚踝,裤脚收在她常穿的那双黑色平底皮鞋的鞋面上方——她几乎不穿高跟鞋。头发剪到齐耳的长度,发尾被修剪成整齐的斜线,垂在耳侧的时候在鬓角处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耳廓。她肤色偏深,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出一种健康的、被日光照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均匀底色。
"你说。"她把翻开的文件合上了,但没有收起来,手掌压着封面,像在用那个动作标记"这段信息正在进入处理阶段"。
电话那头的男人停顿了一拍,像在翻一页纸。"沈听澜的声纹资产包,编号S-07。如果从声音库里单独拆分出来,它的市场估值比现在整个声音库的打包价还高三成。"
宋青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下——指腹压着深蓝色卡纸的表面,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微微曲起,像是正在把那个"三成"的数字放在台面上转了个方向看了看不同的面。"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纹具备'不可复制性'。"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陈述专业结论时的平直,"她的声纹特征组合——特别是低频段那组共振峰的模式——训练成本极高,但产出效果稳定。业内现有的商业声库中,能匹配这种精度的样本存量极少。打包出售的时候,这组特征被摊平在了整个库的平均值里,拉低了整体估值。单独拆分出来之后,它自己占的权重反而让每单元单价上去了。"
宋青把掌压的文件封面松开了,手指搭在边缘处,沿着卡纸的直角边慢慢滑了一下。"庄总知道这个吗?"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比之前长了半拍,像是一个人在把"他知道"和"他知道了但还是选择另一种做法"之间的区别放在一起衡量了一下。"他知道。但他选择'打包出售',是因为打包速度快。拆分需要做'资产确权'——要确认每一段声纹的原始归属。沈听澜那一段……归属是模糊的。"
宋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模糊?"
"她的合同里有'声音资产授权'条款,但那个条款里的'授权范围'写得很宽泛——宽泛到可以解释为'任何用途'。如果按照字面意思执行,公司确实拥有完整使用权。但如果她本人主张那是'未经明确授权的使用',法律上还有争的空间。"对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像在念一组已经被确认过的注解。
宋青坐在转椅上。窗外的光正在沿着桌面缓慢移动,从正中央的位置往桌角的边缘方向偏了大约两指的宽度。她用食指的指腹在深蓝色卡纸的封面上沿着银色字体的轮廓描了一遍,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用触觉确认那行字的间距。"如果我把她的声纹单独拆分出来——我需要做什么?"
"需要证明她的声纹是'独立资产',而不是'公司资产的一部分'。"对方说,"这需要原始录音的'第一手归属记录'——也就是当年她签第一份合同时录的那个'样本声纹'。那份记录能证明声纹的首次采集是在她本人知情且授权的状态下完成的,而不是事后通过工作期间录制的数据反向推算出来的。"
"那个样本声纹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在风吟阁的服务器里。存档路径的调用记录标记的是'封存'状态——没有庄牧之的签字,任何人都拿不出来。"
宋青把手指从文件封面上移开了。她把电话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让那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整个办公室里形成一层薄薄的、被空气稀释过的声场。她看着窗外高架桥上正在缓慢移动的车流,阳光在车顶的金属表面上形成一串均匀移动的亮斑,像是一排被排列在轨道上的、匀速行进的光点。
"如果我需要调用那份样本声纹,"她说,"流程上需要走几步?"
对方在免提状态下声音稍微薄了一些,但内容依然清楚:"三步。第一步,调阅申请提交到法务部,注明用途和授权范围。第二步,法务部将申请转给庄总签批。第三步,签批完成之后,风吟阁服务器维护组执行提取指令,将文件从'封存'状态转为'可调用'状态。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七十二小时。"
宋青听了大约五秒。然后她伸手把电话的免提键按掉了。扬声器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被切断的瞬间,办公室里恢复了只有窗外高架车流持续低频嗡鸣的安静。她坐在转椅上,把面前那份深蓝色的评估报告收起来,放进了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跟之前的笔记本和沈听澜合同复印件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在抽屉里并排放着,每一件的边缘都对齐了。
她把抽屉推上,锁了。
第二天下午,宋青出现在风吟阁一楼。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比办公室里的西装外套长了一截,下摆盖到膝盖下方。大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内搭的深蓝色高领毛衣和同色系的直筒裤——裤脚微微卷起了一折,露出黑色平底皮鞋的鞋尖。她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步幅不大,但每一步的节奏均匀,像是已经在这条路线上走过很多次。
经过配电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是虚掩的,跟平时一样——她记得配电间的门锁在老保安的口中一直是"坏了,没修"。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配电间里的应急照明灯还在嗡嗡响着,光线比走廊暗了一档,带着一种常年无人进入的、灰尘和干燥空气混合的旧气息。
她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柜门是开着的——没有完全合上,虚掩着,跟平时她上次打开时的角度不同。她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灰尘的分布跟上次不同——柜子底部的旧积灰中间有一片新近被抹动过的区域,那里的灰层比周围薄了半度,边缘的灰尘被什么东西蹭出了一道弧线的边界。
她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道被抹动过的灰层看了大约五秒。然后她把柜门合回去了,没有完全推到底,恢复了虚掩状态。她退出了配电间,把门带回到原来的角度,那扇门在她身后恢复了跟进来前一样的缝隙宽度。
她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正好遇到了从茶水间出来的杜若。杜若端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冒着白汽,温度比她平时那杯茉莉花茶的冲泡时间更早一些——大概是刚接的。她看到宋青的时候脚步自然放慢了,像是一个正在走廊里行走的人遇到同事时本能的减速。
"杜老师,"宋青说。她的声音在走廊里保持着跟之前一样的音高,没有因为在配电间里看到空柜子而产生任何可识别的波动,"最近有谁来配电间修过东西吗?"
杜若端着那只杯子的手在听到"配电间"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动。她的拇指搭在杯柄的弧形弯曲处,其余四指贴着杯壁侧面,保持着端杯的稳定姿势。"没有吧。配电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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