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三月初，京城声艺行会大楼。
声艺行会的大楼在京城老城区，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建筑，外墙的水刷石表面被多年的风雨侵蚀成了一种接近雾面的旧灰色，边缘处露出来的砖缝里嵌着干枯的苔藓残迹。大楼的入口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铜牌，铜牌表面被擦得锃亮，上面刻着"华声国声艺行会?声音资产管理委员会"一行字，字体是繁体的魏碑体，笔画间填着深蓝色的漆。门口的台阶是花岗岩的，被无数人踩过之后表面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旧光，走在上面的时候鞋底跟石面之间产生的摩擦力比普通水泥地面大一些，像是地面本身在帮行走的人稳住重心。
沈听澜站在那扇玻璃门前，把手里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换了一只手拿。袋子边角有些磨损了，里面的材料厚度适中——三份签约合同的复印件用回形针别在一起，一沓时间戳打印文件夹在中间，外加陆辞帮她打印好的原始干声样本的元数据报告，每一页的边角都裁切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搭在文件袋的封口边缘，指腹在纸面折痕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层纸的纤维是否依然紧实。
林深站在她旁边。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外套，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的T恤边缘。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份额外的身份复印件——不是必要的，但他把它带来了，像是某种备用方案。他站在沈听澜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这个位置让他能看见她的侧脸轮廓但不挡着她正前方的视线。
"你以前来过吗？"林深问。
沈听澜把手从文件袋封口上放下来，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被定期上油保养过的、顺畅的低响。她跨过门槛之后才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在行会大厅的门厅里被扩成了一种比室外更凝聚的回响："来过一次。三年前。"
林深跟在她身后跨进了门厅，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门厅不大，地面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砖，砖缝之间嵌着深灰色的填缝线，被磨得光亮但颜色保持着原有的深度。正前方是一排L形的服务台，台面是深色的木质，上面立着一排小号的有机玻璃标牌，每一块标牌上印着不同的业务类别。大厅里的人不多，两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靠墙的表格填写台前面低头写字，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大姐坐在等候区翻看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已经卷了角。空气里有一股干净的、混着文件纸页和地板蜡的气味，不浓，但在封闭空间中均匀地散布着。
沈听澜走到L形服务台的左侧尽头。那一道的标牌写着"声音资产管理?业务受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请先取号，等候叫号"。她站在标牌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排号机——机器是白色的，屏幕上显示着当前号码和等待人数。她没有按取号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排"等待人数"后面的数字——"3"。
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穿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衫，衬衫领口两侧各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领针。她的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发髻的高度正好在耳后上方一指的位置，露出两枚细长的银色耳钩。她的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正在文件的边角处写字。她写完了最后一行，把笔帽扣上，抬起头来看着沈听澜的方向。
"您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带着一种"每天重复这句话已经重复了很多年"的精确温度控制，"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
沈听澜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台面上。袋子落到木面上的时候发出一种结实的、纸张叠放均匀的闷响。"声纹归属鉴定申请。"
金丝眼镜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文件袋上，又从文件袋移回她的脸上。她没有立刻伸手接文件袋，而是先在桌面上的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像是在录入一个预约记录。然后她伸手把文件袋接过去，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第一叠材料——签约合同复印件。
她翻了几页。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次翻页之间用拇指把纸面的边角理平了再翻下一张，像是她已经被训练成了在阅读文件的同时用触觉确认每页纸张的完整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视线在某一行的位置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之后她把那叠合同复印件放在左手边，把时间戳打印文件取了出来。
"您的申请需要提供以下材料，"她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的横梁位置，指尖在镜框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原始签约合同复印件、首次声音样本录制的时间戳证明、以及至少一份第三方见证的书面说明。"
沈听澜站在服务台前面。她听到"第三方见证"四个字的时候，搭在台面边沿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她的手指正在把一层信息从"待处理"移动到"已确认需要额外步骤"的队列中。"第三方见证……谁算第三方？"
工作人员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按顺序理好，放回袋内。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份文件回到袋中时都保持着跟拿出来之前相同的叠放顺序。"比如录音师、制作人、或者同一录音棚的其他工作人员。他们可以提供书面的'亲眼所见'说明，证明您确实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录过这些声音。"她的声音在说"亲眼所见"的时候加重了半度，像是她正在用那个短语来标定一份合格的证明材料需要达到的标准。
沈听澜站在原地。她的视线从工作人员的金丝眼镜移到了服务台面上那台白色排号机的屏幕——等待人数已经从"3"变成了"2"，大概是有人办理完了业务离开了。她的手指在文件袋边沿停着，指腹按在牛皮纸的纤维表面上，触感是干燥的、略微粗糙的。
"录音师，"她说，声音不高，"我认识一个。风吟阁一号棚的老赵。跟我合作了七年。"
工作人员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我在听你说话"的确认，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你的选项"的预览。她的声音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保持着跟之前同样的均匀速度，像是她正在执行一个标准流程步骤："风吟阁那边的录音师——赵先生在去年十月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退休协议的保密条款由振声传媒法务部备案存档。如果您需要他提供书面证言，需要先确认他的保密协议是否允许其就工作期间的内容对外作证。"
沈听澜的手指在文件袋边沿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浅灰色的高领毛衣的领口边缘贴着她的下颌线，在服务台顶灯的光照下在锁骨上方形成一圈细密的织物纹理的阴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在说出声音之前合上了。她在那个合上的间隙里把视线从工作人员的脸上移开了，落在台面上那台排号机显示的"2"上面。
林深站在她侧后方。他看到她手指停在文件袋边沿上的姿态，听到工作人员说出"保密协议"和"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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