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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陆辞的"技术方案"

小说:

声渊

作者:

月上老人

分类:

现代言情

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二月底,京城东五环302室。

从林深说"我不当林深了"那天算起,正好过去一周。这一周里陆辞几乎没怎么出门——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十平米的房间里,中间只有两次出门取外卖的时候被楼下保安看到过。他的电脑桌面从空白文档变成了一个命名为"方案_v4_最终版"的文件夹,里面放着七个子文件,每个子文件的修改时间都精确地排列在一个连续的序列里。他把方案用A4纸打印出来的时候墨水快用完了,最后两页的字体颜色从纯黑变成了偏灰的深色,像是有人在句子末尾的地方轻轻松开了笔。

他把那份打出来的方案放在桌面上,推到了两个人面前。

林深和沈听澜坐在折叠椅和窗台边沿各自的位置。林深伸手把第一页拿起来,沈听澜侧过身来跟他一起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在同一页纸上平行移动。方案的第一页写着一行标题:"声纹归属鉴定?技术实施方案(编号C202403-02)"。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摘要,篇幅大约四行,概括了整套流程的时间线、技术路径和预期产出。

陆辞坐在转椅上,把银框眼镜摘下来用卫衣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乱了一些,像是他这一周里用那双手反复穿过头发思考过很多次。他在两个人读完第一页之后开口了,声音比一周前轻了一些——大概是被连续的睡眠不足磨薄了:"方案分三步。"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数字。那不是手势,是他习惯用一种"我在做技术讲解"的框架来组织语言的方式——先划定范围,再填充细节。"第一步——沈听澜录制一组'新样本'。在新的设备、新的环境、新的时间条件下,用最原始的录制方式,不经过任何后期处理。这组样本将作为未来比对的标准声纹。"

沈听澜搭在纸页边缘的手指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方案第一页末尾那行"录制环境建议:静音室内,无吸音棉,单麦直录,不做降噪处理",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触觉确认那行字的物理存在。

陆辞继续说。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他在把一段已经被压缩了很多次的内容重新解压出来,每一段都需要保留原有的压缩率。"第二步——将新样本与风吟阁历史录音进行交叉比对。这一步我已经做了框架,比对程序可以跑三组对照,分别是同期样本对比、跨期样本对比、和环境干扰对照。每组结果会生成一份独立的相似度报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示意图。图上是三组并行的波形对比框,每个框的末端都用虚线标着"结论"两个字。

"第三步,"他把示意图放回桌面上,"将报告提交给行业仲裁机构——华声国的'声艺行会'。行会有一个'声音资产仲裁委员会',专门处理声纹归属纠纷。"

林深看着纸上那三组步骤的编号。他的手指搭在纸页的下沿,拇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擦了一下,感觉到纸张表面正在被室内的暖气和手指的温度共同作用下发出微弱的弯曲。"委员会会受理吗?"他问。他的声音在这一周之后似乎恢复到了某个更接近他自己原始音色的位置——尾音不收紧了,像是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不再先检查一遍自己的喉咙。

陆辞坐在转椅上。他等着林深问完,然后回答了他。回答的速度跟他说技术参数时一样平直,但他在说出"声艺行会跟振声传媒有长期合作关系"的时候,在"长期"两个字上保留了一个比正常稍长的间隙:"他们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沈听澜的声音从纸页上方传过来。她的视线还停在那张示意图的末端——三个"结论"字样的虚线上。"如果行会不受理呢?"

陆辞把转椅微微转向她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方的桌面上,保持着一种"我准备好回应了"的稳定姿态:"那就只能走公开路线——媒体。但那是最后一步,因为一旦走了公开路线,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控。"

林深把方案翻到了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手写的补充——铅笔写的,字迹跟打印的部分不同,是陆辞在印完之后又补的。那行字写着:"声艺行会最近三年受理的声纹归属案件数量:12件。其中11件以'证据不足'结案,1件正在进行第二次复议。"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行手写的数字。她没有问"那11件里有没有人被公正地处理过",因为她知道那行铅笔字本身已经包含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把手从方案页面上收回来了,搭在膝盖上。

"那如果行会受理了,但判决对我不利呢?"她问。

陆辞靠回椅背。他听到"对我不利"四个字的时候视线在沈听澜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他平时看数据的时间短,像是他在那段时间里同时处理了"她用了'对我不利'这个表述"和"这个表述的权重意味着什么"两段信息。然后他回答:"那至少——'她试图拿回自己的声音'这件事,在官方记录里有了第一次记载。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会更容易。"

沈听澜坐在窗台边沿上。她的背部没有靠着任何东西,但她的姿态里有一种正在缓慢变稳的力线分布。她听完陆辞那段话之后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她在"以后"两个字的发音上放慢了半拍的速度,像是在把那个词从一本很少被翻开的字典里挑出来确认它的笔顺:"至少——以后有人走同样的路的时候,知道前面有一条路被走过了。"

林深坐在她旁边。他的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朝前,手背朝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个比平时略深的幅度进出身体,像是胸腔里某些区域正在被重新打开,把原本闲置的容积调用了出来。

沈听澜从窗台边沿站起来。她走到陆辞书桌侧面的空地——那个位置堆着几块暂时不用的硬盘和一盏落地灯——看了看陆辞架在墙角的那套二手录音设备。设备不大:一支银灰色的话筒,话筒架是折叠式的,连接线用魔术贴扎成一卷,旁边搁着一副黑线耳机,耳罩的绒布边缘也被磨白了。设备的摆放位置在墙角的一张小桌上,旁边就是那扇朝北的窗户,窗户的窗帘拉着,但布料不厚,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光正在从布料的纹路中透过来。

"现在就能录吗?"她问。

陆辞站起来走到墙角。他蹲下来把话筒架的折叠脚依次拉开,话筒架在展开的过程中发出几声被松开的金属卡扣声。他把话筒固定在支架顶端的卡槽里,然后从桌上拿起那副耳机递给她。耳机线从他的手指之间垂下来,在靠近话筒架的位置形成一个自然的弧线。

沈听澜接过耳机。她把耳机戴上,动作跟她把调音台耳机挂在脖子上时不同——这一次她戴好之后把耳罩往耳朵上压了压,像是正在确认它跟皮肤之间的贴合度。她站在话筒前面,面前是一扇合拢的窗帘,窗帘后面是灰白色的下午天光,在她身后的墙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漫射光晕。

"上一次在一个没有'老板'、没有'监听'、没有'要求'的房间里唱歌——"她说,声音在问那句话的时候已经没有在为下一句做准备,像是那句话本身就是完整的一整段,"是八年前的事了。"

她站在话筒前面。话筒的网罩离她的嘴唇大约十厘米,没有防喷罩,没有任何设备在她和那支话筒之间额外加设。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墙角的窗帘布料上透过的光,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了话筒网罩的金属网格上。

她说:"那我开始了。"

她开口了。没有前奏,没有伴奏,没有预先排练好的旋律线。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录范本"时的调整步骤——没有掐准气息的入口位置,没有控制尾音的长度,没有把每一个字的唇齿接触调校到精确的夹角。她哼了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声音本身在空气中移动的形状——一段从她身体内部某个位置升起来的气流,经过了声带、经过了口腔、经过了那层没有被防喷罩过滤的空气,在离开嘴唇之后以声波的形式贴着墙角的墙面往前走,撞上窗帘的布料之后被反射成一层柔和的混响,然后落到了陆辞的监听耳机里。

那段旋律没有名字。它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没有固定的调性中心,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声音画一条不需要闭合的线,线条走到哪里停在哪里都可以。升了半调,又降回来,在某处停留了一拍,然后转向一个不规则的弧度继续延伸。它持续了大约四十五秒,然后在一个没有刻意准备的和弦收束处自然消失了。

沈听澜站在话筒前面。她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耳机线在话筒架的横杆上垂着,末端随着她摘耳机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两下才停住。她看着陆辞。陆辞坐在书桌前,他的监听耳机还戴在头上,右手搁在键盘上,但手指没有落在任何按键上。

他把耳机摘下来了。摘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他正在把自己从那段旋律的覆盖范围中慢慢移出来。他摘下耳机之后看着沈听澜,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他没有控制住的、比平时更轻的语调:"你比在风吟阁录的好听多了。"

沈听澜站在话筒前面。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拿下来放在桌面边沿。"我哪都不一样。"她说。

陆辞靠在椅背上。他把监听耳机放在桌面上,耳罩朝上放着。他看着她的方向说:"不是'不一样'。是'自由'了。你在风吟阁唱歌的时候,有一种'在完成任务'的感觉。刚才那段——像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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