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惯爱穿玄色的常袍,夜里灯下瞧着,气质极其符合东宫储君该有的刻板沉稳,清俊的眉眼也更显深邃。
她记得,小时候的李显,成日里跟她混在一起,耳熏目染,喜欢的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穿衣打扮也学着她的习惯,净挑些清爽浅亮的颜色,和李蓁站在一块,若不定眼细看,简直像极了孪生姐妹。
为此,好几次都把郭氏暗暗气得不轻。
那时母妃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李显便算是府中长子,颇得父王看重。郭氏只当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故意要把人带歪,便暗自刻意减少了李显和她的往来。
彼时都是半人高的孩童,只记得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见面的次数好像少了,但谁也不曾多想,更不用说明白背后的缘故。
后来,李显在行宫病了一场。
相隔半年,再次见面时,李显对她依旧热情,“皇姐长,皇姐短”的跟在她身后。
李嫣只觉得他长高了,容貌也有点变了,可性子明显沉敛了不少。
母妃说,李显大病初愈,难免精力会有些不济,还叫她少带些李显去玩那些女孩家家的玩意,免得徒生事端。
李嫣终归是记下了,也没往旁的想。
再后来,一别八载,李显已是东宫储君。
李嫣看着少年那张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脸庞,
不知为何却总感受出了几分隐隐约约的压抑,好像在这身沉暗的衣饰之下,所有鲜活肆意的棱角,都被生生磨平了。
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任何一个初经世事的少年,日复一日在这深宫规矩,权力倾轧下,最终都将学会将自己伪装在身份的枷锁之下,变成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只是,谁又能想到,眼前之人竟真是另一个人。
数年如一日,模仿着真正的李显,扮演着他的角色,就连和她这位皇姐之间的情谊都完美复刻。
李嫣想着,目光不自觉触及他身后不远处那张床榻,心底骤然涌出一阵恶寒。
李显没发觉她的异样。
李嫣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开门见山道:“上次杀我不成,这次便让旁人来陷害我,李显,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李显站在她身前,脸上的巴掌印还隐约可见,闻言表情蓦然一僵,慌忙解释道:“孤以性命起誓,上一次在黑风崖真的只是个意外,孤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至于今夜之事,孤也真的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李嫣心底冷笑一声,抬眸看向他,“你当真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暗中和谢平之联手,明知苏晓是本宫的人,便往兰雅阁里藏了官盐,打算借此将走私官盐的罪名栽赃到本宫头上,可一计不成,竟生二计,连杀害朝廷重臣的脏水都要往本宫身上泼,枉本宫还顾念着幼年时的旧情,不想将你逼得太紧,怎料,你这一步步,都是冲着本宫的性命来的?”
她忽地站了起来,眉梢微微一挑,眼神里尽是轻蔑:“既然这么希望本宫死,那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李显被她这一番话砸得身形微顿,待听完最后一句话,眸光微颤,这才发现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缓缓递到了他眼前。
那把刀明明没有动,可他的心口却像是被那刃口狠狠扎了一下,刺痛不已。
“原来在皇姐心里,孤竟是这样的人?”
玄色衣袍下的指节紧紧蜷起,李显眼底一阵潮热,目光从那把匕首移到李嫣脸上,喉结微微一滚,“兰雅阁的事的确是孤做的,但孤并非要你的性命,孤只是想利用苏晓作为谈判的筹码,削弱你手上的权势而已,身在储君之位,本就如履薄冰,皇姐的权势已然威胁到了东宫,孤总要为自己留点后路。”
他望着李嫣冷若冰霜的眉眼,望着那柄悬在他身前的匕首,满心的委屈与痛楚蓦地翻涌上来,声音发哑道,“皇姐是不是忘了,明明你我之间才是自幼亲近的情分,可为何……你宁愿站在闻家那一边,也不愿站在孤这边?”
是啊,为何她不愿意站在李显这边?
刚回京时,她还不知道李显的身世,那时候他们二人之间,虽隔着和郭氏之间的仇怨,可郭氏死后,她并非全然不能与他合作。
可仔细想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附某个人,来达成目的。
她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不再受制于人的自由,而非等某人君临天下后,再虚与委蛇,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是以,从一开始,在她尚且未曾完全认清自己野心时,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已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李显的对立面。
于她而言,李显不过是她登顶路上,必须戒备、必须打败的对手罢了。
李嫣想清他所问的问题,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你想让本宫站在你这边,也不是不可以,但……总要拿出点诚意吧?”
李显以为她有了几分动摇。
李嫣缓缓拉起他的手,将匕首放进他掌中,语气突然平和了许多:“阿显,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你知道的,我唯一的心愿便是为母后和陆家报仇,若你答应助我一臂之力,那我也愿意帮你拉拢朝中的可用之人,不论将来宫中再多几个皇子,只要你我携手,这太子之位谁也动不了。”
她身上有种奇特的香气,清浅却缠人,骤然扑鼻而来,便令他不自觉乱了心神:“皇姐……希望孤怎么做?”
李嫣向前走了一步,迎着他那混杂着几分惶然与渴盼的目光,直言道:“我希望你放过裴衍。”
李显脸色骤然一变。
李嫣对他的反应恍若未觉,只道:“只要他能活,任何条件你都可以开。”
一股又妒又怒的闷火猛地撞在心口,将方才那点微弱的希冀烧得片甲不留。
他早该料到的!
“皇姐居然能为他做到此等地步?”李显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裴衍不过是个出身微末,毫无根基的文臣,整日冷冰冰的一张脸,到底哪里值得皇姐这般看重他?”
似曾相识的话再度自他口中吐出,李嫣心头猛地一震,刹那间,仿佛听见命运的风声穿耳而过,轰然作响,却又吹向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问:“你帮还是不帮?”
李显手指猛地攥紧匕首,冰冷的刃口贴着掌心,险些压不住心口翻涌的一腔戾气,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才缓缓道:“裴衍死罪已定,哪还有人救得了他?”
李嫣却道:“只要你能说服谢平之,不再揪着此案不放,我自有办法,能让他逃出生天。”
李显峻拔的身影被烛光映照,只用一种格外沉默的目光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可若孤想让他死呢?”
若是往常,以李嫣洞悉人心的本事,只怕早已注意到李显格外不同的眼神,也能意识到这个回答已脱离了交易和理性的考量,而是全然透着他心底深处不为人知的偏执。
从前他极力地遮掩,将那点不被世俗所容纳的心思死死按在心底,半点不敢叫她窥见,生怕吓着她。
可这一刻,对裴衍的嫉妒,被误解的委屈,如同热潮般翻涌上来,他终于忍不住,故意露了一点破绽。
李嫣那么聪明,她能读懂的。
她肯定能看出自己对她是不一样的。
万一她是可以接受的呢?
李显终究是小心翼翼地期盼着她的反应。
可此刻的李嫣,眉眼清冷,心神全系在裴衍的生死上,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落在他这双藏了万语千言的眼睛里,反倒因自己的委曲求全没能达到目的,而生出了几分怒意:“罢了,在利益面前,你连自己的外祖父和亲生胞妹都可以弃之不顾,我又怎能指望你记得你我之间的情分?”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终究是我不长记性,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
李显眸光蓦地一颤,原本觉得心口那点微弱的期盼,被她的冷漠压得粉碎,可待听到这几个字,只觉窒得发闷的心底深处,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见她转身要走,他心头猛地一慌,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方才那缕清浅又勾人的香气缠缠绕绕钻进鼻间,像一根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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