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自从升任内阁辅臣,便有了随身携带公文的习惯。
她从袖袍里取出一本以素绫为封面的奏折,照着上面的内容,缓缓念道:“为辅新帝定国安民,下官今有内阁建制、女学兴行、科考更张三事,条列要略,谨呈苏大人过目。
一为内阁改制。内阁总揽庶政,为防专权,应设世家、寒门各半,合议票拟,批红归帝;阁臣遴选之法,不拘门第,唯才是举,设三年一任……”
李嫣静静倚坐在床头,肩形瘦削,长发披散,全神贯注地听苏晓念着。
内阁如何制衡、女学如何兴办、科考如何革新,桩桩件件,都是裴衍呕心沥血一早为她谋划好的前路。
她抬手从苏晓手里拿过那本奏折来看,上面的每个字都是熟悉的笔迹,只消看一眼,便好似又回到了他从前帮她处理奏折的时候。
李嫣不觉哽咽,问道:“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苏晓答道:“过年前。”
原来,他这么早就预想到了以后。
创业容易守业难。
李嫣虽身居帝位,执掌天下,却终究缺了治国理政的经验,而这万里江山于她而言,无疑是沉甸甸的重担。
可以她的资质,只要潜心理政,即便没有这些治国的策略,不出三两年,她也能自己摸出门道来,稳坐皇位,成为一代明君。
苏晓刚收到这本奏疏时,只感叹裴衍不但对李嫣爱到了极致,且是个胸怀韬略的济世之才,竟一时也忘了,这些东西他本可以直接呈递给李嫣的。
直到刑场那一番惊心动魄后,裴衍骤然身死,李嫣将自己整个人都放逐于沉沦之境,任何人都无法使她振作起来。苏晓这才猛然惊觉,裴衍的深意。
她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他留给李嫣的治国之策,更是已死之人留给向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念想。
苏晓劝道:“有句话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李嫣,你就当裴大人只是出了趟远门,山高海阔,江湖庙堂,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再相见的。”
山高海阔,江湖庙堂……
李嫣抬起眼来看她,眼中有些微的光亮,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白露回身抬手推开太极殿紧闭的窗扇。
一瞬间,金亮的晨光破雾而入,漫过殿内沉沉的暗影。
李嫣静了一静,目光落在一直摆在桌上的那个木盒上。
她好像已经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眼底不觉又浮上一层哀色。
白露见状忙不迭将木盒连同那封信呈至她面前。
李嫣缓缓抬手接过,只道:“都退下吧。”
苏晓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一眼,终是一言未发,和白露一块退了出去。
四周一片静寂。
李嫣打开那个木盒,果见里头装着一支玉簪。
一支承载着前世片刻欢喜与无限悲痛的玉簪。
她知道,这一世,裴衍始终不敢将玉簪送出,是怕他们没能改变命运,怕最后失去生命的人是她。而今,也只有当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能坦然地寄情于物,聊表爱意。
再见旧物,李嫣眼眶已是一片潮热。
拆开空白的信封,里面装的是一纸薄薄的素笺,上面写道:
吾妻李嫣,见信如晤。
自重逢以来,吾常惧命运弄人,令你我重蹈覆辙。幸得上天眷顾,得与你相守短暂光阴。吾本孑然,能以一死换社稷安宁,吾妻顺遂,实乃幸事。
纸短情长,难诉离别,更难舍吾妻挚爱。
心中唯愿君坐高台,不染风雪,吾卧青山,独盼揽月。
余生漫漫,莫为吾沉湎悲痛,待落雨时节,便是吾化雨而归,再与你相见之时。
看到最后一句,酸意从她的胸口破腔而出,眼泪瞬间决堤,李嫣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
白露不免揪心,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劝慰几句,苏晓却说:“让她哭吧,哭完了,就好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这样的考验,那就说明,她一定能挺过去的。
毫无预兆地,一场雨飘飘洒洒就这样落了下来。
整座皇城在雨水的洗礼中焕然一新,而后,寒来暑往,花开花落,三年光阴悄然掠过。
昭庆四年,春雨初歇。
在新帝励精图治下,历经三年,朝局井然有序,吏治清明,政通人和,整个大玄朝迎来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曾经的十个公主伴读,如今可以算是学有所成,顺利通过吏部铨选的考试,各自在朝堂上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日,时值夏至,百官休沐三日。
程意兰和许元英两人约着去寻了处临水的酒肆落座,点了时令的莲子羹、冰镇藕粉,正闲谈间,不远处的一群士子忽然高声谈论起来,引得周遭人纷纷侧目。
“诸位听说了没?靖北大将军已凯旋归来,不日便要进宫复命了。”
“当然听说了!这些年,大将军先是平定了叛军,又将北乌打得节节败退,此次竟是把老巢都给端了!此等功绩,将来在朝中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一位驿卒模样的人停下来喝口水,被众人围住询问,顺口接道:“你们是没看见,今早往秦府送的那些赏赐,什么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千年人参……流水似的,数都数不清!”
这话一出,茶坊里的赞叹声更甚了。
程意兰听了无声哂笑。
许元英却若有所思:“我听说这几年大将军每回入宫面圣,陛下都避而不见,可该有的封赏倒是一样不落,你可知为何?”
程意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我师傅说了,陛下和大将军之间隔着一笔债,这笔债就好像一道看不见的门,里头的人不愿打开,外头的人也不敢推进去,两个人明明看得见对方,可昔日的情分却被硬生生地斩断了。”
许元英想了想,对这番话似懂非懂。
三年前的事她虽不知晓全貌,但也有所耳闻。
当年从公主府出来的伴读们,谁不知道秦铮和陛下的关系匪浅?又有谁不知道那位曾倾囊相授,为她们批改策论的大人,与陛下可是曾有婚约的?
若要说陛下与大将军如今这般是为了什么,恐怕当年那一人的死脱不了干系。
许元英道:“当年那一箭,虽然大家都说是陛下的旨意,可我倒是听刘大人提过……”她犹豫一瞬,压低声音道,“听说当初是大将军为了稳定大局,假传圣旨,当着陛下的面把裴大人……”
说着,她话音一顿,用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程意兰面色一怔,很快恢复如常,只道:“说什么胡话呢!要真是假传圣旨,陛下还能不治他的罪?还能给他加官进爵?”
这正是许元英想不通的地方。
当年士子闹事案发,陛下以主审官之命平息众怒,随后便称病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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