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水司的厢房里，褚榆面前摊着老渠的图样，旁边压着千机闸的草稿。牛河渡往上的堤坝太高，导致夏涝秋旱。若是能造出千机闸，便能根据要求蓄水开闸。
她翻来覆去瞧几张图纸，屋里的门并未关严，两个书吏说话声透进来。
“牛河渡那事，换我去也成，她不过正巧赶上了。”
“话不能这样说，那你也得有她的运气呀！否则那水能那么轻易改道？”
“女子入工部就罢了，还有官身，真不像话。”
“你让你家儿子娶了她，那不就空出位置来了？”
促狭的笑声从门缝钻进来，那几句话也一字不落钻进褚榆耳中。
两个书吏约莫以为厢房没人，声音并不算小。她握在掌心的炭条紧了紧，一动不动盯着几张草图。
“要我说，还得有金银打点。那么大的铺子，各州县来往的货物得有多少。”
“你猜……”有人压低声音，“有没有进咱侍郎库里的？”
“嘘！”另外一人立即打断，“礼部那位才抄家多久，这话可不敢乱说。”
褚榆低下头，添上千机闸侧图上的几条线，搁下炭条顺手卷起图纸，猛然拉开厢房的门。
门前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书吏瞪大眼睛，嘴角抽动，只一息便慌忙低头：“褚主事。”
方才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埋着头，屏住气。
褚榆站在台阶上，比两人还高出半截。她面色如常扫着两人，语气却异常冷淡：“好闲情，有工夫在此闲聊。”
两人头更低下，不敢应答。
褚榆握着手里的图，一步步走下台阶，目不斜视地从二人身侧过，冷冷撂下一句：“二位既觉得我不配这位置，大可上书，将我革职。”
“不敢。”
声音远远传来，褚榆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往正厅去。
在正厅与其他师傅议事到散衙，褚榆往外走，冤家路窄 ，偏又碰上那两位书吏。
两人倒是识趣，见到她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堆起笑，侧身礼让她先行。
褚榆面无表情地颔首，迈步先行。
说心里不气是假。转念一想，工部向来只看实技，既然她能坐在两人上头，本身便能说明一切，何苦再听那些闲话。
她捏着手里的卷筒，往铺子去的脚步又快了些。
合巧作的女匠们正围着秦合听课，也不知秦合讲了些什么，院子里一片其乐融融。
褚榆站在檐下，目光四下一扫，四四方方的天，往后头是一条长廊，连接院后的书房和针线房。平日还好，若是有雨便要挤在屋子里，着实不大够用。
正入神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想什么呢？”何叶挎着竹篮，里头满满当当是针线。
褚榆答：“没什么，看大家上课呢。”
两人沿着廊往后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青荔女学这两日也开了课，小丫头回来总叽叽喳喳说学里姑娘越来越多，女师颇为头疼。
“想来也是，若是有一屋子青荔这种滑头，女师是得头疼。”何叶玩笑道。
正说着，迎面从针线房出来一个人——泉娘。
两人上一回见，还是偶然在齐姑姑的院子碰上。
“东家。”泉娘屈膝行礼，褚榆赶忙托住她的手臂。
“泉娘姐姐不必如此，”她说，“单说刺绣的手艺，我唤姐姐一句前辈也不为过。姐姐还是叫我褚榆吧。”
“姑娘是东家，我哪能直呼大名？既这么着，我便随着秦合，唤一声姑娘吧。”泉娘淡淡一笑。
褚榆应了声：“好。”
“入了合巧作本应去拜访姑娘，又听何嫂子说姑娘事情实在多，便不敢打扰。”泉娘抿着唇，脸上带着歉意。
“都水司的事情多，我也是不得空往铺子来，姐姐不要误会才好。”褚榆挽住泉娘的臂弯往针线房走，“前两日姐姐来，我娘回去止不住赞姐姐的手艺，先有秦合姐姐，如今你又来了，她可轻松多了。”
针线房摆着不少绣架，姑娘们都在外头听课，屋里空荡荡的。
两人随便找了两把椅子坐下，褚榆便见泉娘唇瓣微张，欲言又止。
“姐姐想说什么？”她问。
泉娘绞着指，正了正身子，眉头微蹙，半晌才开口：“我从前在段府……”
“我知道，”褚榆打断她，凑近坐了坐，拍拍她的手背：“我知道姐姐手艺好，在段府这些年兢兢业业绣花制衣从无差错。”
泉娘望着眼前人的面容，她眉目清亮，脸上几粒褐色雀斑更添灵动。
这三言两语里，她听不出任何嫌恶和同情。
不提过去，只论手艺，无关其他。
城中那些夫人口耳相传的、说她求自保卖主的腌臜话，她好似都不在乎。
泉娘指尖微动，反手轻轻搭住她的手。
-
夏夜来得晚，褚榆坐在铺子后头看图纸，耳边蝉鸣不断，手里的扇子不停扇着，仍旧暑热难耐。
门吱呀吱呀响起，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褚榆重重地叹了口气，头也不抬道：“这么热还来？”
“知道你烦，来疏导疏导你。”段烬说着，搬起张凳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隔得近，他的袖角几乎能搭上她的。褚榆往旁边坐了坐，跟他拉开距离。
“热，坐远些。”说着她手里的扇子扇得更用力。
段烬不仅不在意，反而真的坐远了些，简直离奇。
下一瞬，薄荷油清凉的气味便蔓延开。
褚榆用力吸了一口，提神又静心，下意识凑近他，缩短刚才他拉开的距离。
“哪来的薄荷油？”她扫过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
只见段烬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枚白玉瓶。
“如今天热，怎么不回去看，不是给你送了冰？”说着，倒了两滴薄荷油在她腕子上。
褚榆嗅嗅腕上的气味，餍足地吐了口气：“铺子方便，也安静。”
外头的蝉鸣声好似小了些。段烬坐在一边翻一本旧渠志，老半天也没见他翻看一页，那双眼睛总往她这边瞟。
“你总看我干什么？”终于，在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偷看后，褚榆忍无可忍。
“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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