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闸的图纸都水司众人瞧过都觉着可行，但这毕竟不是小事，不能出一丝纰漏。
图被郑郎中拿回去仔细琢磨，第二日他指着图问：“泥沙呢？”
褚榆略略说了一遍，他却摇摇头说：“不成，得再想个更好的法子。”
这一想，又是一整日。
都水司的值房并不大，四四方方的屋子里立着两个大书架，占了一半位置。
褚榆把两张案桌并在一起，千机闸的全图分三段画出，每一张边角都是密密麻麻修改的痕迹。
她蹲在图前核对绞盘齿轮的齿距，门被推开了。段烬手里提着食盒，扫过屋里一圈才勉强找了个圆凳放下。
“吃点东西吧，都一天了。”
褚榆正跟图纸较劲，头也不抬道：“等我算完。”
段烬没法子，只得在她对面坐下，随手翻看桌上散落的草稿。
“图郑郎中不是看过？怎么又在琢磨。”他随口一问。
褚榆终于舍得抬头，指指食盒。段烬会过意，赶忙打开把碗递给她。
“泥沙的问题，”她咽下嘴里的饭，“我准备加两道排沙槽，水冲进来泥沙就能随着沉下去。”
闻言，段烬看着图若有所思：“那得斜角开，而且沙槽要跟主滑轨错开，不然大水的时候泥沙反而往闸室里灌。”
褚榆一边琢磨着他的话，一边瞧着纸上的图入神。
“别想了，快吃。”段烬出言打断她的思绪。
褚榆夹了筷子卤肉塞进嘴里，碗里的饭扒得飞快。
五日后，千机闸在城东一段旧河道上试水。
这段河道原是前朝修的引水渠，早就废了，工部拨给都水司做试验用。
褚榆带人清了两天淤泥，可算在旧闸基上搭起一座缩小版的千机闸。尺寸只有实物的三分之一，但做法全按正式图纸来。
试闸这天来了不少人，除了都水司的匠人，还有听到消息来瞧热闹的百姓。
褚榆站在闸室侧面的检修口旁，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那头连着制动榫的试拉环。身后跟着陈师傅，预备着摇绞盘。
段烬跟青荔、何叶也在岸上的人群里。不远处的树下，周师傅跟李木匠靠在树干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闸口方向。
“开闸！”
郑郎中一声令下，匠人立刻摇起绞盘，齿轮转动，闸门缓缓升起。
水从上游涌进来，顺着进水口分流，两道排沙槽过了水，泥沙沉在槽底，清水进入主闸室，再往下游泄洪渠走。
人群里有人叫好，李木匠眯起眼点点头：“进水口做对了。”
“那是，也不看谁徒弟，”周师傅瞥了他一眼，“不跟我好好学，后悔了吧。”
李木匠冷哼一声：“得了吧，那是人家聪明刻苦，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拌起嘴来。
不远处，褚榆盯着闸室中段的水位标尺，掌心都出了汗。
水位不断上涨，涨到标记处时，她试着拽了拽制动榫的试拉环。
榫头卡进齿轮，咬合正常。
“放。”
闸门继续升，水势更大了。
“制动榫……”
话音未落，闸室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褚榆脸色一变，探头往里看……
制动榫卡死了，闸门升不上也降不下。
不多时，闸室侧面开始渗水，
“人都退到岸上去！”褚榆大喊一声，自己则蹲下从检修口往里看。
浮木卡在榫头和齿轮之间，工具够不着，得整个人钻进去。
她毫不犹豫往里钻。
“水！”陈师傅忙来拽她的胳膊。
“退后。”褚榆一咬牙，挣脱他的桎梏，继续往里探。
岸上瞧热闹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瞧得出情况不对。
段烬的眉头越锁越紧，他不再犹豫，朝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哥哥！”
青荔急忙喊他，却只见他决绝又坚定的背影。
闸内，褚榆已从检修口侧身钻进去。
闸室里的水冲得人站不稳，她一手扒着闸壁上的铁环，一手拿凿子去别那根浮木。
褚榆铆足了劲，偏偏浮木吃足了水死沉，无论怎么摆弄都纹丝不动，凿得她手心发麻。
闸室溅起的水糊了她满面，她也顾不上。
眼看着千机闸就要成了，不能因为一块破浮木功亏一篑。
心里越来越急，力气却越发小。
下一瞬，一双温热的掌接过她手里的凿子。
段烬。
“你怎么来了？”褚榆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水，试图看清他。
“拿撬棍来，短的那种。”他肃声道。
褚榆转身从检修口外的工具堆里摸出一根短撬棍递给他。
撬棍被插进浮木和齿轮缝里，段烬蹬着闸壁借力，往下一撬。
浮木动了动，依旧卡得死紧。
褚榆伸手握住撬棍空下那节：“咱俩一起，我数三二一。”
“来。”
“三。”
两人握紧手上的撬棍，死死抿着唇蓄力。
“二。”
脚一齐蹬住闸壁。
“一。”
整个往后坐。
浮木断开在水中。
碎木被顺水冲走，制动榫弹回原位，齿轮松了。
褚榆松了口气，侧身望向段烬。他跟她一样泡在水里，水已没过他的大腿。
“先出去。”段烬眉头还拧在一起，已经伸手圈住她的腰，轻轻一带把她抱起来往检修口送。
“没事吧？”陈师傅帮着她拽还泡在水里的段烬。
从检修口爬出来时，两人全身早已湿透。
“闸没问题。”她说，“检修口开得太小，得改宽两寸。制动榫的卡槽要加深，今天要不是浮木撞偏了位置，其实能正常卡住。还有，排沙槽坡度是对的，泥沙全沉住了，下游没浑水。”
陈师傅瞪着她，责怪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知道了，”他指了指外头，“赶紧回去换身衣服。”
说完，他转身往上走，向郑郎中等人汇报去了。
褚榆回头看了看闸室，转头又看向在一旁默默替她拧着衣角水的段烬。
“别拧了，都湿透了。”
她伸手，指尖滑进攥住衣角，试图拧水的掌心，一把握住他的手。
那双大手在她掌心微颤，仿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息后，他才回过神回握住。
湿透的袍子贴在身上，段烬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朝他伸出手。
从前他那些安抚的轻拍跟此刻比起来，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半晌，他的声音几乎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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