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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雾雨蒙蒙。
昏沉得像夏莳的思绪。
她时梦时醒,每日接受各种精密检查,有限有序接收各种经过筛选的信息。
好奇怪。
感觉自己像一块机械精密却计错分秒的腕表。
耳闻的那些,明明都是新鲜事,实际却又发生在陈旧的过去。天旋地转的,仿佛在翻阅日期模糊的旧报纸,不能严丝合缝地深究。一旦深究,就会掉进无穷无尽的昨日里去了。
晏明生整日整日陪在她身边,将医院当作临时办公地点,让秘书和团队在另一间房待命。
夏莳醒时,他如影随形跟着,陪她检查复健、吃饭散步。夏莳入睡,他便悄无声息离开,到隔壁处理堆积的工作。
间或有非出席不可的场合,他便极限压缩出一段时间,匆匆往返,势必在夜深前赶回医院,陪她做睡前语言康复练习。
夏莳觉得没必要,字打了又删,骂他自讨苦吃、表演人格发作。
晏明生装没看见,有更舒服的陪护床不睡,淋浴过后,带着一身水汽硬生生过来挤她病床。
房间里本就有五恒系统,不冷。他长手长脚,一身腱子肉,腿叠着腿,暖烘烘地从身后拥住她。
夏莳原本在一页页翻看妈妈和哥哥旅行的视频照片。被这么手脚并用地缠住,蓦地瑟缩了一下,恍惚感觉跌倒在某种大型动物的柔软腹部,舒适、滚烫又危险。
“该睡觉了。”晏明生伸手,欲将iPad从她手中抽走。
夏莳摇头,及时护住,点开备忘录写字,[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散步?]
中午吃过饭。他不在。她想出去透透气。
这间医疗资源顶尖的三甲医院坐落于山麓湖畔,风景清幽,非常适宜修身养性。然而仔细想想,她的活动范围好似一直被局限在固定的几层楼,去做检查也是提前清场,从没碰到其他病患,也从没出过楼栋。
果然,今日刚按下电梯楼层,她就被保镖毕恭毕敬地请了回来。
“下雨,公共场所人多事杂,未知风险高。”晏明生好整以暇应对,“整层空中花园都是你一个人的,就不要跟其他病患抢地方了吧。后天出院,到时想去哪里散步都由你。”
他们结了婚。她被施加了晏太太这个头衔。诸多古古怪怪的注意事项也随之而来。
夏莳勉强接受这份说辞,一件事翻篇,下一件事继续,[ 什么时候把手机还我?]
她现在用的iCloud账号是新的,里面空空如也,网也不让连,图频都是晏明生AirDrop发过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坐监。
尝试过登陆自己记忆中使用的账号,发现居然被注销了。
晏明生说是因为她手机之前在罗马被偷过。后来结婚,出于隐私安全升级需求,避免信息泄漏被人骚扰,就让她和家人都换了账号和数据服务器。
“等你不会再动不动就头疼的时候再说。”
晏明生懒懒伸手,在她的质问下面点开表情键盘,打了个双手交叉的emoji,“好好休息。这么迫不及待被你列表里那群无谓人士信息轰炸吗。”
说起这个,夏莳就纳闷,[ 我醒了快一个礼拜,一个来探病的朋友都没有,我现在人缘这么差?欧阳应该没跟我绝交吧。]
欧阳翀是她中学时期关系最好的同学。性别男。家庭勉强称得上一句中产。比起尚闳那些要么红要么富的二代天龙人,他在处境上天然地与夏莳更亲近。一直到本科期间,夏莳去了英国,欧阳和晏明生一样去了美国,他们都还频繁保持着线上联系。
晏明生一如既往讨厌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置若罔闻直接忽略了,友好提议道,“你希望的话,我明天约了阿礼谈事,可以邀请他顺便过来问候你。”
[ …… ] 夏莳回忆了一下他朋友那张冷若冰霜的帅脸,礼貌谢绝,[ 有心。免了。 ]
晏明生自顾自捏她手指玩,和风细雨地独裁,“你车祸出得蹊跷,事故原因还没查清。太多人有嫌疑。我不会随便放人来见你。”
夏莳斗胆指控,[ 你这是变相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你给我安过的罪名还少吗。”晏明生假模假样屈从,“多一个不多。非要冤枉我,我也只能接受。”
夏莳回头瞪他一眼,拍开他手,趴在枕头上慢吞吞写,[ 你说过,我现在在一间PE投资机构工作。我离开这么久,不露面,不要紧?]
“整个架构都是为你服务的,babe。你付出薪水,提供劳动机会,建立自动化管理系统,不会因为暂时缺席工作而遭受惩罚。国内PE现在对赌协议泛滥,性质跟借贷差不多,不需要多少独立判断能力,要是连这么简单刻板的工作都做不好,不如让那班废物直接执包袱走人。”
晏明生不以为意地摩挲她指甲,“况且以你现在这种情况,实习生水平有吗,回去从零开始学怎么看分析报告和调查报告?”
[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夏莳硬着头皮反驳,[ 我也在慢慢想起很多事了。]
“想起什么?”晏明生挑了挑眉,假惺惺鼓励道,“说说看。”
[ 我们在白崖看到日落了。] 夏莳将脑海里零零碎碎的画面聚拢起来,没什么底气地判断,[ 天气明明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
他们挨得极近。
她轻轻翕动一下鼻翼,就能感觉自己被那股冷冰冰的醛萦绕着,洁净而锋利的金属气味。
“了不起的发现。”
晏明生沉沉望入她眼睛,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语气古怪地变轻了,“那么接下来呢。想起来Will是谁了吗。”
…Will?
这个在对话中遽然出现的陌生名字,犹如匕首划开冷光,刺得夏莳霎时间愣了愣。
在脑海中茫茫然搜寻,空白的记忆没有施舍她任何提示,反而加重了她心脏泵动的压力。
晏明生目光低低的,像一阵失落的风在耗蚀她的脸庞。
夏莳骤觉很不舒服,心空落落缺了一块,似有若无地发冷。或许是因为晏明生没有紧紧拥抱住她,以致湿冷的雨水从门窗缝隙钻进来了。
她没有伏进他怀里取暖,忍着心底涌现的颤抖,逐字逐字写,[ Will是谁?]
“一个——”晏明生顿了顿,用戴着指环的手,耐心描摹她昳丽眉眼,“我们在白崖遇见的人。”
他声音很轻,又很低沉,责备的意味模糊得一拂就散,“你不该忘了的,夏莳。”
夏莳睫毛轻颤,说不出任何话,只有徒劳回望。
讳莫如深的克制在那张英俊的脸上一掠而过。
晏明生自下而上注视她,良久,才分不清究竟是逼迫还是让步地淡声宣布,“给你个努力的目标?等你想起来他是谁,我就把手机还你。”
言罢,他不容抗拒地没收了她的iPad和触控笔,强行终止了这场过分冗长的睡前对话。
夏莳被密不透风揽入怀中。
晏明生不再说话,高挺的鼻梁慢慢埋进她发丝间。夏莳听见了他微微起伏的呼吸。而后往下,反复流连。
他拥抱她的方式,像在夤夜阁楼,紧紧捉住一缕即将消失的幽灵。
有一瞬间,甚至令她恍惚错觉,他是在寻觅自己身上最容易被咬断的一条血管。
然而他只是轻而又轻,在她颈后落下一个叹息的吻。
“——好想你。”
不知是他的声音,还是记忆中他的声音。摇摇欲坠衔着她名字,徘徊在雨夜边缘。
夏莳轻轻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心脏某处塌陷了。有种血淋淋的钝痛。却又始终不明白,这份难过究竟从何而来。
*
翌日清晨。
晏明生陪夏莳吃过早餐,就要过亚港和投行签一份外汇远期合约。
事关华堃长期战略的重点项目,必须他亲自到场,以示郑重。
“顺利的话,应该赶得回来陪你吃晚饭。”晏明生一身剪裁考究的冷灰羊绒西装,慢条斯理打着温莎结,弓身在她脸颊绅士地吻了吻。
夏莳叉着口味寡淡的清蒸东星斑,无可无不可地应,[ 你陪不陪我,营养餐都不会变得更好吃。]
虽然生在云城,长在云城,但夏莳非常出奇地,不是一个能欣赏鸡有鸡味、鱼有鱼味的广府胃。
她没多喜欢炖汤糖水,对所谓新鲜清甜的食物原味也兴趣缺缺,更热衷于刺激味蕾与痛觉的辛香辣味。
大概是受她妈妈的饮食口味影响。
许美珍是西南人。早年跟同乡来云城打工,几经辗转遇见夏应辉,有了夏翊和夏莳,最后才决定在这座华南城市扎根停留。
夏应辉倒是本地人。不过家里也穷,年轻时在外当兵,退伍回来在建筑工地干了几年,摔伤了腿,就又托人帮忙找了份在仓储物流公司当保安的生计。这样奔波的生活通常顾不得什么口味不口味的,有碳水提供充足能量就行。收工回到家,他又乐意处处顺着许美珍,妻女贪嘴喜欢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完全不挑剔。
晏明生则是与这种“不挑剔”完全相反的类型。
无关饮食派系,他非常非常非常挑食。
不吃辣。不吃酸。不吃过油过甜。不吃有苦味的蔬菜。也不吃任何过度加工的食材。是个挑剔又严苛的高要求肉食动物。
他的营养顾问和厨师遵循的最高标准,就是天然、干净、优化营养配比,以帮助他更好地提升大脑工作效率,保持完美健康的肌肉量和体脂率。
——简而言之,跟夏莳完全吃不到一块去。
此时见夏莳蹙眉,意兴阑珊地拨弄着瓷碟里的鱼肉,他一边绑领带,一边低头替她尝了一口。
优雅斯文地嚼咽下去,还挑眉表示不解,“特意请南屏公馆的主厨负责的食谱,有这么难吃?”
夏莳恹恹摇头。
她想说她想念许美珍做的菜了。但是手里拿着餐叉,懒得换成笔,于是也就没有说。
“不喜欢吃就不吃了,我让人换个厨师。”晏明生摩挲一下她露出的雪白脖颈,无视等在门口的秘书和保镖,很有耐心地跟她讨论今晚的晚餐,“要忌口,不能沾辣,吃pho好不好?易消化,你也不讨厌。”
夏莳瞄一眼频频看表不敢催促的秘书,胡乱点点头,推他肩膀,让他快走。
“知你好闷。明天就回家了。”晏明生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看着她,难得好脾气哄,“等你好一点,再带你过澳洲透透气。”
晏明生不常去澳洲,去了通常只为两件事:一是射击,二是弓猎。
他在维州拥有一座一望无际的私人农场,里面有橄榄林、草原和湖泊,允许合法狩猎。
夏莳就是在那里学会的美猎弓。
晏明生喜欢精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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