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翊最近没考虑过这些,先顺着他意答:“哥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梁怀聿默着,没接他的话,又转回身,正对着窗,静静看着窗下。梁景翊上前一步来到梁怀聿身边,同哥哥一起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奇怪,这有什么可看的。
几分钟后,梁怀聿回到桌边,梁景翊看着他拿起便签写了字,撕下递来。梁景翊接过,发现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他问:“谁的号码?”
“你舅舅的,”梁怀聿解释得简短,“他生病了。最后几面,你想去看就去看看吧。”
梁怀聿用了“你”这个词,梁景翊明白过来,是指他亲生母亲的弟弟,只能算是他的舅舅,和梁怀聿没有关系。虽然十多年没见,上次见面还是他十岁那年,但梁景翊对这位舅舅的印象很深刻,传说中的吸姐鬼,要是把他投稿到戒社,绝对是最炸裂最遭人骂的一个。
舅舅每次来家里,除了要钱就是帮他还债。母亲性格软弱,刚好父亲有的是钱,舅舅一哭二闹三上吊,哪能狠心不给。好在后来父亲给舅舅在公司安排了职位,从中层慢慢往上升,赌瘾慢慢没了,被官瘾替代了。
不仅如此,舅舅一家老小几乎全被塞进了公司。
梁景翊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常在爸面前夸舅舅,说他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也是希望爸爸能在工作中多照顾他多给他机会。
父母去世后,梁怀聿果断地替他断了这没用的舅侄关系,舅舅一家也被赶出了公司,那时梁景翊还小,对亲缘关系没有太多感受,断了也就断了。
当下,梁怀聿又将舅舅的消息带给他,竟是他快要死的消息,梁景翊一时惘然。
“什么病啊?晚期?绝症?”
“肠癌。”梁怀聿惜字如金,很显然,他不想多提起舅舅的事。
梁景翊最会察言观色,原还想问他这几天出差是不是就是去见舅舅了,不问了,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说,得到没有的回答后,他赶紧溜之大吉。
站在楼梯口,梁景翊抬手看了看掌心里的便签。他发了会呆,塞进口袋,又拿出来拍了张照,这才重新放回口袋。
书房里,梁怀聿静静地看着弟弟离去,直至消失,他收回目光,在看见书桌上的相框时顿住。
严格来说,这是父亲的书房,即便他离世十余年,梁怀聿依然认为它属于父亲,而不是他。
他几乎没有动过书房里的任何一物。比如这个相框,是父亲挑选的,照片也是。是一家四口的合照,父亲、他、梁景翊,……梁景翊的母亲。梁怀聿叫她阿姨。
梁怀聿端起相框。
右下角有日期,那年他十六岁,极度讨厌六岁的弟弟、年轻温柔的阿姨,更讨厌装模作样的父亲。但是在照片里,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那件事过后,他很厌恶美国。尽管从前在美国留学多年,但在那之后,他将美国列入非必要再也不去的禁地。他认为美国是危险的国度,而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梁怀聿知道自己病了。
这样强烈的症状,在梁景翊进入大学后逐渐消解。美国拥有全球最密集的顶尖大学,在各大领域遥遥领先,而梁景翊有意向的学校也在美国。他不能阻拦弟弟探索世界,就像公司有国际化扩张,分公司来到了美国,全球资本集中在美国股市。
将余简之和梁景翊送到美国。
他突然觉得他疯了,因为他竟然会起这样的念头,可当他听见梁景翊说“真的很爱余简之”后,它立刻冒了出来,在脑海里疯狂盘旋。
……兄弟阋墙的结局,他不想要。在国内每日每夜看着余简之和梁景翊亲密无间,他也做不到。
——送走就好。都送走。
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
聚会前夜,网上在铺天盖地讨论北京的初雪,其中夹杂着几条五年来最大的雪。
“怎么是初雪呢?”余简之疑惑,“圣诞那天不是下了雪吗?”
“那个太小啦,网上都抱怨跟雨没什么区别啦。这次才是真的下雪。”余平安说。
第二天起来,余简之在窗边望去,晚上似乎已经下过一场雪,树叶上挂着薄雪,路面上的几乎化全。
梁景翊主动打电话说来接她,看这天气,余简之不得不答应。
聚会地点在李谦南的别墅,余简之和梁景翊一前一后地进了屋,悠米立刻招手:“小简!这里!”
她的膝上卧着一只小马尔济斯,别着发卡,余简之尖叫一声跑过去:“好可爱!”
梁景翊眼睁睁看着余简之从他的身旁离去,蹦蹦跳跳地去往别人面前。李谦南过来,手臂搭在他肩上:“这你不给她买只猫儿狗儿的?”
梁景翊“嗐”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余简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那只小白狗的绒毛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赶紧买呀,”李谦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又赚回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到底会不会追女孩子啊?就你这样,三年五载都追不回来,要被人捷足先登了。”
梁景翊“啧”了一声,低头踢了踢地毯的边缘:“我怎么追的,还要三天两头跟你汇报是不是?”
余简之专心致志地rua着小白,梁景翊和李谦南他们在一块,时刻关注着她这边的动静,时不时过来送点好吃的给她。
悠米对他的献殷勤行为很看不惯:“你俩复合了?”
“没。怎么了?”
“没复合他凑过来干嘛?挡住你桃花了。”悠米说她恨不得拿个喇叭大喊“我们小简之是单身哦快来搭讪吧!”
余简之汗颜:“Stop。”
晚上七点,余简之打算回去,她将枕在她膝上睡觉的小白还给悠米。悠米不舍挽留:“年纪大了?不能通宵了?我的帅哥朋友得凌晨才能来!”
“年纪不大,能通宵,但我明天要上班。”
身为天龙人的悠米同情地看着她:“好吧。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这儿荒郊野岭,打车不方便。
梁景翊不知从哪钻出来:“简之,我送你。”见悠米要替她拒绝,他连忙说:“我也打算回去了,我哥在家,通宵的话他会骂死我。走,咱俩顺路。”
余简之没了拒绝的理由,朝着悠米挥挥手,又舍不得地扑来亲了亲小白。
“香香小狗!拜拜以后见!”
小白好似听懂了,用爪子扒了扒她,余简之忍着低头继续亲它的冲动。
出了屋,才发现落雪了,只是雪不大。
她将手从口袋拿出来,朝着天空展开,雪花如同钻石落在掌心,她收紧,牢牢握住。坚固的雪很快融化,柔情地在手中流逝。
司机已将车泊到路边。梁景翊喝了酒,不能开车,与她同坐后排。不一会儿,雪便落大了,余简之孩子般地“哇”了一声,旋即按下车窗,趴在窗上,嘴中呼出白气,在车外瞬间消散。
梁景翊忍着寒冷叮咛:“不要把手伸出去哦——”
被梁景翊这种人教训实在是件不爽的事,余简之有些故意地伸出手,很快收回,因为梁景翊问她:“这个雪和纽约的相比,真是不美。喂,简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年初在中央公园?”
雪后的中央公园很美,完全担得上银装素裹这个词,太美了。
余简之说:“记得啊。”
“今年冬天我们再回纽约看看吧。”
余简之有些诧异:“你请我吗?”
“机酒吗?当然。”
“我才不去。”余简之瞬间无精打采,“年假根本没有多少天。我有自己的安排。”
“……好吧。好像工作对你来说更重要。”
余简之纠正:“不是工作对我更重要,而是我的生活比起你的生活,对我来说更重要。”
梁景翊又“好吧”一声。
车拐了个弯,余简之说:“走错了吧?这不是去我家的路。”
“先回我家,好吗?我有东西想送给你。”梁景翊瞥一眼她的神色,声音不大弱弱补充,“新年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把礼物给你,你就可以回家了。好吗?”
这下轮到余简之说“好吧”。
车辆在院子里停下。老宅没有变化,还是同上次一样,黑漆漆看着无人居住,只是院里开了些梅花,余简之瞧见立刻感觉鼻子有点痒,还好戴了口罩。
梁景翊请她回屋坐,他回房间取东西,余简之摇摇头:“我在院子里等吧。”
此刻雪虽然挺大,但没下太久,地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有梅花的疏影与嶙峋的枯枝上,薄薄地挂了一层莹白。
余简之踮起脚尖,伸手去拂那枝头的雪,雪花与几瓣红梅同时簌簌落下,恰好缀在她的口罩上。凉意透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接着,又是一个。
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尖,睁开微湿的眼睛。视野里的雪色忽然变了——不再是清冽的纯白,也非阴天的灰白,而是晕开了一层暖融融的、蜜一样的淡黄,像黄昏的余晖温柔地浸染了雪絮。
这太奇怪了,黄昏怎么会和雪天同时出现呢?
余简之愣了一秒,才想到是因为院子里的灯被打开了。
就在近旁那株老梅较低的枝桠上,一截断枝的剖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映出她身后的景象:庭院的石径,漫洒的灯光,以及……
静静站立的身影。
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只能辨出是深色系,而今天梁景翊穿着白色的羽绒服。
余简之猛然回过头,昏黄的灯光将她面前的梅枝与积雪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色,也在她的脚边拉出两道长长的、模糊的影子。
他的,和她的,明明隔着距离,影子却亲密无间地相依。
余简之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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