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又急又重,像是谁把一肚子火全都砸在了牛皮面上。
和畅问何东:“潘行头?他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一帮子人?”
何东满头是汗,显然已经在外面应付了一阵:“带了二三十号人,一来就敲鼓,一群人全跪在衙门门口。说和掌柜仗着大人的势,夺了他那帮兄弟的活路。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大圈,赶都赶不走。”
和畅冷笑,潘行头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可她捏住了潘行头在码头的活路,按理说潘行头不该这么莽撞才对。潘行头好面子,大庭广众之下,要是没有把握,他敢丢这个脸?
宁潜也是这么想的:“他家里我已经处置了一批,现下定是有人撑腰。”
和畅皱眉,心想,她在文州没得罪过什么人,除了范东家,就是和脚夫们有些牵扯,但她给的待遇好,脚夫们近日来报名做工的不少,应当是不会举报。
宁潜比她更进一步,吩咐何东:“把范日成女婿的档案找来。我先去前堂看看怎么回事。”
何东连忙在前面给他开路:“刚刚高刺史已经到前堂了,我才想着来找大人。”
和畅把金镯子放回木盒,也跟着穿过来往的游廊,月洞门,接着靠近前堂,就听见潘行头粗粝的嗓门。
“青天大老爷!小人潘六,今日斗胆敲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云通物流的和畅,一介女匪,仗着和宁大人的交情,把整个文州的货运的拢在手里!小人的兄弟挑脚送货,连口热汤的喝不上。大人,她这不是做生意,分明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苦力啊!大人!”
潘行头跪在前堂,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瘦了一圈,两颊凹陷,头发披散,看起来竟然形如枯槁,颤抖的模样,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他这边哭着,身后那帮脚夫便七嘴八舌地喊:“可不是!我们起早贪黑,全被她一人断了生路!”“求刺史大人做主,给我们留口饭吃!”“我们在文州辛劳几十年,如今却被外人骑到头上!”
堂外围观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个门牙缺了一块的男子大声跟旁边人道:“我听说那个姓和的,大半夜还往官邸跑,天亮才出来,啧啧啧,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年轻轻一个女人家,有点颜色,净会使这些手段。”又有个老者捋着胡子摇头:“这世道,有钱有势就仗势欺人,我们老百姓算个什么?”
潘行头听着这些议论,以手掩面,忍不住勾起嘴角。
和畅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慢慢握拳,听着这些人嚼舌根,冷眼瞥向潘行头。
宁潜一样冷视潘行头,但却不能这时跳出来自证清白,否则更显此地无银。
高刺史坐在堂上,听完潘行头的话,他不急着问,反而悄悄在周围张望,目光瞥到和畅和宁潜,才开口:“事关宁大人清誉,本官不得不郑重。你说的仗势,可有实证?和掌柜是抢了你的铺子,还是夺了你的生意?”
潘行头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举过头顶:“大人明鉴!这是上个月码头的账目,还有原先尚武帮的脚夫籍贯。和畅的云通物流接走了所有从码头进出的生意,一半以上的尚武帮脚夫都被逼去了云通物流。我们尚武帮在文州做了八年,她一个月就吞了全部的生意,这……这没有宁大人,如何可能啊?小人实在是没活路了啊!大人!您一定要为小民做主!”
书吏将纸张转呈给高刺史,高刺史饶有兴趣地翻看。底下围观群众更是七嘴八舌:“我那天看见宁大人把马车给她坐!”“正是呢!那天审山匪,宁大人不就亲自给她作势吗?!”
潘行头带来的那群人听到人群传闻,更是挺直了胸膛看着高刺史,似乎高刺史即刻就要发落这对狗男女。
高刺史翻看完,果然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对衙役吩咐道:“快去请宁大人!”
“下官在此。”宁潜从侧门跨进堂来,一身深绿色官袍,仪态端方,看不出半点急色。他走到堂中,先朝高刺史行了个礼,又扫了潘行头一眼,神色冷淡,就像看一条突然发疯的野狗。
高刺史道:“宁大人,你来得正好。这潘六告和畅依你之势,你怎么说?”
宁潜悄悄向和畅打手势,不让她近前,不慌不忙道:“回大人,和畅是归化义商,所行之事皆在府衙备过案,宣旨使也曾点头应允。此事实为潘六治下不严,纵容脚夫等人干扰云通物流正常运营,所言并无依据,还请大人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高刺史脸上出现微妙笑意,他等的就是宁潜帮和畅说话。
“本官也听闻,和掌柜与宁大人时常同进同出,公务往来过密。今日还曾联手在街头巡捕。正值大人剿匪要紧时候,官商过从甚密,因此生出流言,于府衙、云通都不好。”
宁潜立刻回道:“我与和掌柜皆是公务往来,今日一案,是她抓捕窃贼,为民除害,路遇巡逻兵士,才引出黑市歹徒。若是协助官府捉贼剿匪也是过从甚密,恐怕要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宁潜一顶大义的帽子给高刺史扣完,转向罪魁祸首潘行头:“码头分货,是马行头与各家商户按约所定,文州其余商户并无意义。潘行头几次三番以此要挟,属不正当竞争。如今跪到府衙面前,是让高大人为你做主,还是用大人为你牟利?”
潘行头低着头有些发抖,他身后的脚夫更是大气不敢出,围观群众也面面相觑。
高刺史看着堂下反应:“空口无凭,不如这样,我们也叫和畅对质。她人呢?叫她来。”
和畅再也忍不住,从廊柱后走出来,像利刃出鞘:“不必了,我就在这儿。”
高刺史似笑非笑:“真是赶巧。”
他这一句话,立即让群众们回想起某些桃色新闻,议论声重新杂乱起来。有个年轻书生在人群里撇嘴:“还真敢来。”他的同伴嗤道:“我要是有宁大人做主,我也来。”
可也有和畅的几个客户,见她神色镇定,不似心虚之人,便没说话,只静静看。
“和掌柜来得快,想必刚刚也听到了。”高刺史笑眯眯道:“既如此,你且跟本官说说。”
和畅问高刺史要潘行头呈上来的那叠纸,对潘行头说:“潘行头,你说我抢了你的生意,可有契书凭证?”
“契书?”潘行头哼了声:“那玩意儿还不是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这些苦力,凭力气吃饭,不兴那一套!”
“就是!我们凭力气吃饭!不像你们这些奸商,天天在纸上做文章!”马上有脚夫帮腔。
“那就是没有。你既无凭证,又没有商户指认,单凭自己写的几张账目,就说我扰你生意。那明日我写几页纸,说你杀过人,你是不是也要当堂认下?!”和畅道。
潘行头脖子上青筋鼓起:“你,你血口喷人!”
和畅转向高刺史,向高刺史呈上账本:“高大人,我们云通物流发展至今,每一单都是客户抬爱,这一点,可叫所有客户证明。我们云通物流送得快,送得好,每一单都有契书,送错毁损包赔。这本来是让利百姓,可潘行头等人时常强买强卖,遇事则逃。更在五日前指使手下堵塞道路,推搡云通物流的脚夫,这些事,周围的百姓都可见证。”
“我作证,潘行头那几日害得云通物流不能送货,惹得我自己走两刻钟才买到菜,我刚满月的孩子在家,嗓子都哭哑了。在街上就看到他们给云通物流的牛车上泼粪水,难闻得很!”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大声喊道。
另一个人也说:“我家是西街商户,我确实瞧见这几个人泼粪水了!”她指着潘行头背后的几个脚夫。
那几个脚夫被当堂指认,下意识朝妇人晃了晃拳头,这副做派惹得百姓大骂,一时间衙门口犹如菜市场。
高刺史突然拍了一下惊堂木,衙役敲打水火棍,堂下瞬时安静了。
“肃静!”高刺史喊:“今日既然告到本官面前,本官自会分辨。和掌柜,你与宁大人往来,可曾有过逾矩?可曾以官府之名强夺民利?你当堂说清。”
刚刚既有群众作证,这高刺史还要她分辨。这个问题本身就引导百姓往官商勾结上想。和畅正思考回复,宁潜上前一步,示意何东呈上一物:“大人,此乃朝廷旌表归化义商的文牒,上有宣旨使和刑部侍郎的亲笔签名。和畅归化后,其名下物流受官府与商会双重监管。若有问题,可传唤二者核实。潘六若有真凭实据,可当堂呈递。若没有,单凭几句风闻,便来府衙击鼓,当以诬告论处。”
高刺史顿了会才接过文牒,脸上笑意淡了。他随便翻了翻,官府受他领导,商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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