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方才那点豁出去的勇气瞬间被声打散,她软了声连忙道:“陛下。”
“你知道朕为何要抬举窦家。”
思绥道:“陛下是因为朝政。陛下想扶持广陵南窦,逐步瓦解窦家,如此不伤颜面,令编户齐民之政更好施行。”
殷弘冷然道:“原来你知道啊,朕还以为你已经昏了头迷了眼。崔修华献计,又说服窦悦,让广陵南窦吃了这苦肉计的亏。朕要嘉奖崔修华,升她为贵嫔,她劝朕以大局为重,令窦悦独尊。窦氏、崔氏尚知吞辱含垢,顾全大局,而你呢?”
思绥好久没有听他说这么重的话,她下意识道:“陛下,妾没有······”
殷弘并不肯给她说完的机会,他凛然续道:“没有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朕自认对你已是极为优待,见你不肯在后宫周旋,便容你安心当个嫔妃。哪知你变本加厉,斤斤计较,争风吃醋。”
他的声音毒得像浸了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窦家于公,在朕羁旅南陈时提供庇佑,又再朕起兵时多有扶持。于私,是朕的外祖,朕要如何抬举他们,是朕的事情。”
汤面的锅已烧干,面条坨在一块,像是干涸的伤口。
思绥五雷轰顶,又骤然清醒。
殷弘的话语,每一个字她都反驳不出来。却也痛在心扉——原来在他心中自己已是如此不堪。
不如崔修华解语,不如窦悦懂事。
她只能木然跪下道:“妾知罪。”
殷弘见她如此,心中不知为何更是不快,他烦躁地难以自持,只得来回在膳间踱步。
今日七夕,政事也毕,本该是月明风清,弄月羞花的好时节——诚然,他们方才也是这样的。
可思绥那副样子,总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心虚。
荒唐,他有什么需要心虚的。他给了一个奴婢那么多,把她纵得无法无天,他有什么好愧疚的。
“你在这里跪上半柱香,好好想想。”顿了顿,他道:“不许寻死觅活。”
殷弘砸下这句话,不想看思绥含泪的样子,索性快步离去。
浆水汤上飘着几叶芫荽,如同飘蓬入水,浮萍无根。
灶中的火没有新的木柴,便渐渐熄灭,思绥的眸子里的星火也随之熄灭。
世间归于一片寂静中。
思绥今日疲惫,渐渐有些跪不住,晚间的寒气透过裙摆攀上她的周身。
她又是一个人了。
殷弘拂袖出了云阳殿,夏末秋初,四下有不少蝉虫鸣叫,流萤飞过,点点星光。
这般景致,好的时候便觉生机勃勃,坏的是时候便是杂乱无章,更添烦躁。
他有辇不肯上,只一步一步跺在宫道上。
长长的宫道蜿蜒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他从未想过云阳殿离式乾殿竟这么远,走也走不到。
高宁看着自家陛下“龟速”之步,不由回头望了眼身后的云阳殿中。他仰天长叹一下,这时候若是修仪娘子,不,哪怕是若青若柔追出来,陛下定然借坡下驴。
可天生这位修仪娘子是不开窍的。
可若是就有得陛下这样回到式乾殿,等下若是陛下心中郁闷岂不是受罪的是他们。高宁琢磨着还是把这棘手的陛下还给云阳殿。
他提了宫灯上前,故意道:“陛下今日不曾用膳,不若臣让人备着点,陛下回头好进膳。”
殷弘提到这个就来气,“朕不饿。”
高宁只当没听见,他道:“夜里其他膳食不消化,不若臣让他们备些面条,不容易积食。”
殷弘皱眉道:“等回去吃完都几时了?”
高宁点头道:“陛下说的是。回式乾殿还有些距离,不若陛下在此处用了再回去,便能直接睡了。”
“此处”二字,不言而喻。
殷弘脚步一顿,他道:“云阳殿给你市例了?要你多事?”
高宁道:“臣是陛下的人,臣只是忧心陛下的御体。陛下这几日连轴转,今日又未进多少食,臣委实担心。”
高宁使了个眼色,连忙有人又回云阳殿传令。
“臣请陛下为社稷考虑,擅自珍重,才是天下的福分。”
思绥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已过,她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扶着灶台缓缓站起身。步出膳间,霜月凉风,她抱紧自己的胳膊,就着月光摸进内殿。
忽一下,四周灯火一时起,将殿中照得透亮。
思绥吓了一跳,殷弘不是走了吗?怎么就坐在案前。
高宁道:“修仪娘子,陛下还未用膳。”
思绥有些懵,他方才拂袖而去,所以是要用膳还是不用?
若柔方才被高宁提点过,连忙拉着自家娘子回到膳间。
“娘子,这是好事呀,陛下肯给个台阶下。今日是七夕,您该和陛下和和美美才是。”
思绥望着又亮起的灶台,心中烦闷无比。
若柔见状连忙上手帮忙,“娘子,您说什么都不能和陛下闹脾气,回头苦的是您自己。”
思绥安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心中有些别扭。
若柔将汤锅重新烧开,面条煮沸放入,可再后头她却犯了难,有些东西能代劳,有些东西却不能,比如说浆水的调味。
若柔见思绥还杵着,连忙道:“娘子!天下没有犯错的君王。”
思绥的神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即便是重新燃起的灶火也点量不了。
她将眼角处的泪迹抹开,无奈地笑了笑。
接过若柔递来的碗。她行云流水地将各式的菜料配进浆水中。
不消会儿,一碗热腾腾的浆水面便被端了上来。
殷弘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那碗面上,汤汁浑厚,面香飘散,一如这些年每一次吃一样。
思绥垂首立在一旁,她表情有些僵硬,却依旧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容。
殷弘看了思绥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食不言寝不语,仿佛是圣人最为最听话的徒弟。
第二日天亮,殷弘从榻上起身,思绥跟了来,替他更上衣服。殷弘垂着眸道:“朕说的话,你要记着。”
思绥手间一顿,而后道:“妾明白。”
殷弘咳了一声,他别开目光,低声道:“想要什么?”
思绥似乎没有什么明白他的意思。
殷弘握住她的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思索了片刻道:“昨日乞巧,你···有什么想要的?”
思绥露出一抹端庄的笑容,似是最为淑贤的后妃,她道:“妾只要陛下安康,社稷大定。”
殷弘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颔首道:“朕知道了。”
说罢,他便踏出云阳殿门。
他似乎又不高兴了,可思绥不明白。她模仿陈知微的体贴,崔宝映的贤惠,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殷弘再一次走上了宫道。
他心中也烦乱无比,思绥那副样子,如今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真是左看也不是,右看也不对。
“矫枉过正。”
不过说了她几句,又开始拿乔。
殷弘只觉得头痛无比,朝中的大事他素来有章法,张弛有度,可对她,很多时候他委实束手无策。
想要冷落她,又怕她伤心,像白江寺那样寻死觅活的。
可宠着她,她又是个得寸进尺无法无天的性子。
怎么也不对。
这厢殷弘在苦恼,那头思绥也犯了难。正当她灰心丧气地躺在榻上时,不知何时,从角落中窜出一只猫。
思绥定睛一看,只见是那日在宝华阁里的猫。
思绥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那猫喵喵叫了几声,伸出舌头舔着思绥的裙。
思绥将它抱到腿上,一下又一下顺着毛发,道:“是不是又没有东西吃了。”
那猫仿佛听得懂人话一样,它朝着思绥要间的锦囊舔去。
思绥把它扒拉开,笑道:“今日可没有放饵饼。”
思绥想了想,将它抱到膳间,又把它放到地上,“想吃什么?”
那猫喵呜叫了一声,摇摇头,而后踮起脚,绕着膳间转了一圈,而后站在浆水缸前咧开嘴。
“浆水面?你可真会选。”
思绥蹲下身子,取过碗,打开浆水盖,用斗捞出浆水。
再翻出些抻好的面条,下入汤锅中。沸水咕嘟咕嘟,锅中渐渐泛出一层白色,
思绥将面捞起,又换水倒入浆水,微微煮开再放入面条,倒入各料。
不消会儿,浆水面便煮好了。
思绥将面条递给小猫,小猫嗅了嗅浆水面,似乎被这碗奇怪的面条吓住。
她道:“没毒,快吃吧,这可是御膳。”
越说心中越是有什么涌出。
“知道什么叫御膳吗?帝王级的待遇。”
那猫似乎听懂了一般,伸出舌头不断舔舐着碗内。
思绥看它投入的样子,不禁莞尔道:“好吃吧。我做的浆水面可是一绝,你吃慢点。”
眼前的猫儿身影渐渐和某人重合,思绥摇了摇脑袋,把这荒唐的想法从脑中驱散开。
她揉着猫若无骨的脊背,轻拍道:“吃慢些。还有,你要多少有多少。”
那猫儿吃得心满意足,尾巴翘起,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思绥笑着要拍它屁股,却被它的尾巴一把挥开。
老虎的屁股摸不到,小猫也是。
正当思绥和小猫较劲时,一侧的若青走了过来道:“赵充华来了。”
思绥连忙道:“请她进来。”
思绥站起身望向朝她走来的赵静漪,意外道:“六娘今日怎么来了。”
赵静漪看着思绥这样,笑道:“我知你有病,如今来开方子。”
思绥抬眉:“病?什么病?”
赵静漪作势捏起了她的手腕,装模作样号了号脉道:“心病。”
思绥扑哧一笑:“那敢问赵充华,要如何医治呢,可要用什么药。”
赵静漪道:“嗯……话疗。”(1)
“话疗?何解。”
“心者,心之官则思。思者,则言语而可辨也。”(2)
思绥道:“那这个能治标,还是能治本。”
赵静漪莞尔一笑,“你只要换个想法便是既能治标,又能治本。”
她刚说完,便看到思绥身后的猫,她眼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金子?这……这不是金子吗?”
“金子?”
思绥疑惑地抬起头。
那猫似乎有灵性一般,听见金子两个字就喵呜喵呜叫了两声。
赵静漪附身摸了摸它顺滑的脊背,喃喃道:“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思绥被她这么一说,有些惊讶:“这难道是你原先养的猫?”
赵静漪摇摇头,她道:“这是我五哥养的猫,后来给吴国太妃养着了。”
五哥?思绥知道她口中的五哥是前陈的义阳王赵瑄。只是南北战乱,义阳王于战场上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死了,又有人说他化作平民逃走了。只不过义阳王素来不显贵,又专心风雅情趣,众人也不在意罢了。
而吴国太妃则是南陈宫中的老太妃,后来于长洛城中养老,不久前刚刚故去。
“想来太妃死后,它便无了主,只得在宫中流浪。”思绥惋惜道。
金子朝她手中挤了挤,身子拱成一团,像个大圆球似的。
思绥见状,“既然与你有旧,不若你带回去养着。”
话音未落,就见金子抬起头,朝思绥咧嘴,而后嗖的一下跳进思绥的怀中。一个偌大又温热的毛团压在胸口,思绥的下颌被猫毛蹭得酥麻。
赵静漪见此情此景,笑道:“我看它倒是缠着你,既是有缘,不若你养着便是。”
思绥一愣,还未来得及拒绝,这猫就成精似得举起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一副赖在她怀中的样子。
思绥哭笑不得,她伸出手搂过小猫,想要将它抱下来,可那猫死也不肯从她身上下去。
思绥无奈道:“好好好,既是如此,养你便是。”
这话刚说完,金子便松开爪子,跳下思绥的腿,继续去啃那堆还未吃完的面条。
思绥对此叹为观止。
思绥索性将金子留在此处,自己和赵静漪进了小阁中。
花台上有放着茶具,思绥坐下,将金鹿嵌贝的席镇置在簟角。
赵静漪拿起壶盏,茶水淙淙而出,入漆卮中,碧汤四溢。
她看到这轻盈的颜色,忍不住感慨道:“未曾想到,竟要我一个亡国之人劝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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