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弘的嗓音清冽,“自逢此话倒是留了三分。当是其意不在子贵母死,而在朕的太子之上。”
外头早秋光影明媚,然而殿中帷幄厚重,遮掩天光。
刘宇垂手,他有些吃不准殷弘的意思。
殷弘似乎看出他的窘迫,温声道:“自逢若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君臣之间,青松翠柏,数载未改,朕知你心。”
思绥听见朕知你心几个字,不由翻了个白眼。殷弘就是这样的人,行事冷酷,待人却暖。即便刘宇这种冷心冷肺的活阎王,也被他唬得熨帖可人,专心替他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幸而此间未密谈,没有起居郎著言。若是当真记下,怕是千载年后,他君臣二人也免不了被好事之人传出佞幸之说。
刘宇如此也不客气,只道:“臣以为广陵公素来短视跋扈,自接了家主位,陛下又晋了窦贵嫔,想来他们就当真以为圣心钟意。这才纠结朋党,写这些荒谬之言,想要投石问路,替贵嫔开道。”
殷弘颔首,心中却不免欷歔。他千挑万选窦家诸女,选了个傻的,以为好拿捏,但傻人也有傻人的折腾。
“数代戚里,他们也真敢想。”
殷弘坐稳皇位后,面对窦家种种,不免思及自己的父皇当年,面对的是不是也是这样得陇望蜀的窦家,这才埋下了窦门当年倾覆之祸。
思绥听见前头窸窸窣窣,又有一声轻磕,想是殷弘将配剑解下放在一侧的剑架上。
他起身踱了两步,又恢复如常,只淡淡问:“子贵母死的旧制,自逢觉得如何?”
刘宇略有些迟疑,却听上首传来殷弘的声音:“朕若问别人,旁人必然畏惧下一任太子,不敢当真言答。所以朕才来问你,思逢,朕要听实话。”
思绥屏气凝神,她心中盼着刘宇快说出这愚蠢制度的坏处。把母亲杀死留下幼子,且不说幼子能不能顺利活到继位,若是将来被废太子,岂不是母亲白死了。
而且孩子的光辉之路,是母亲的血铺成的,多么毁灭人伦,毫无人性的制度。
刘宇抻坐起,而后附身一拜,他庄重道:“臣请问陛下。陛下如今膝下未有子嗣,可是后宫因此旧制而禁锢。”
殷弘淡淡道:“非也,此事在朕身。朕的孩子,朕自有计较。”
刘宇长舒一口气,“既然子嗣之事在陛下的方寸之间。臣以为此旧制,于今不宜废除。”
思绥捏紧了袖子,她心中大骂刘宇恶毒。
“陛下不言废除,便对后宫多了层约束,也对外戚多了层枷锁。后宫众人畏惧此制,才不敢轻易生出母以子贵为非作歹的的心思。”
殷弘淡笑道:“朕倒觉得刑不可知,威不可测。(1)”
刘宇与思绥神色俱是一凛,他们一瞬间便明白了殷弘的意思。
不说废除,也不说不废除,令众人猜测不已,众说纷纭,摸不透他的想法。
可杀又可不杀,将杀不杀太子母的决断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政行事,才能令众人更加谨慎,也更加畏惧他的凛凛天威。
思绥咬紧了自己的牙关,迫使自己不发出尖叫。她浑身一片冰冷,全身都在颤抖着。
纵然她明白,殷弘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她也亲眼见过,殷弘是如何逼迫慕容天翼杀死殷澈与郭昭仪。
然而此刻她还是无比庆幸自己违逆了殷弘,没有轻易抛弃避子药,让自己的孩子也一同成为他刀砧板上的鱼肉。
刘宇神色渐归,他当下便明白,明日朝堂上该如何布局。
殷弘见此,便知刘宇领会了他的意思,想来明日台阁之间会有一番好戏。
他满意地伸了伸胳膊,看着阑干外大亮的天光。秋日紫台峻丽,层林逐渐红黄,乃至于黄金玉贵,白壁青罗,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股之间。
他朗笑道:“昭台有几壶酒,今日景色好,不若思逢陪朕喝两壶?”
刘宇自然敬受,他二人联袂相去,独留下在深处的思绥。
思绥抹过脸上涔涔的冷汗,赶忙站起了身,她一步一步挪相殿外。
幸而他二人乃是密语,将人都打发走,如今殿外并无他人。
她飞也似地沿着回廊疾走,穿过连栈复道,穿进宫道之中。温暖的秋阳终于洒到她的脸上,凝结的血液,再一次缓缓流淌开。
好一会儿,思绥的心神才回到本来的位置。
她下意识盘算起自己的药丸,从宫外弄些敏泯草迫在眉睫,她必须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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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关于子贵母死的争论,被窦家故意推向前台,化作无数的唇枪舌剑。
然而阁台前莫名有一股反对势力,强大又坚韧,将窦家备好的观点一一驳斥,难题一一化解。
倘若后世相看,只觉得有趣。分明是女人与孩子的事,可决定母子情分,身家性命的却是一群不相干的男人。
他们拿着经史典籍,敲着桌案栏杆,说得摇头晃脑,念得大意凛然,争得面红耳赤,不过是徒增荒唐耳。
省中无形的刀光剑影终于舞到式乾殿的御案上,殷弘全部留中不发,叫人摸不清头脑。
摸不清头脑,窦悦也不敢轻举妄动。国朝多先立太子,再立后。她这立后之事不知又要被拖多久。
而子贵母死这条旧制在,她也不敢轻易生育,她虽想做皇后,可不想成为死去的皇后。
崔宝映的南屏殿内再一次燃起了清心香,香中带着露水的清新。
崔宝映的手按过她的太阳穴,指尖微凉的触感让窦悦不由自主嘤咛一声:“便是此处胀得厉害,重一些才好。”
崔宝映从善如流,她稍稍用力,一股爽劲从头顶穿到窦悦的尾椎骨,窦悦身子先是一绷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那力道按压着,连日来的焦躁渐渐被消减去。
崔宝映的声音如这殿内的香雾般轻柔,“姐姐的心事倒也没有什么。我倒觉得是孩子,不过抱养一个便是。若是姐姐想要,我若能生,自然生来,抱给姐姐。”
窦悦连忙按住她的嘴,道:“不要,你若生了。陛下若要杀你怎么办。”
崔宝映笑意盈盈,她按住窦悦的手,而后一寸一寸抱紧窦悦,“其实只要姐姐当了皇后,我就是死也甘愿。”
“胡说,我不要你死。”窦悦反搂过她,“这深宫之中,我好不容易遇到你。”
崔宝映一壁替她理顺披散的头发,一壁道:“想当日陈昭仪想借卢修仪的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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