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崩逝大祥之期,钦天监择定吉日行周年祭典,当今哀戚不忍亲往。降旨命袁允赴孝陵恭撰祭文,代祀行礼。
这于旁人而言,是能光耀门楣的好差事,只是袁家,似乎并不需要这些多余的锦上添花。
袁允这回出京往返一晃间也有将近小三个月。回京后早已深夜重重,他回府时也没惊扰旁人,自角门入府,径直宿在了书房。
而后——便是寻不见衣裳。
崔氏居住的阆风苑,他来的次数少。每回前来也都会提前遣人告知,而妻子崔氏,总会将一切收拾打点得妥帖周到,天再黑了,也会留着一盏灯,备好茶水,静悄悄等着他的到来。
只今日,袁允径直踏步而来,才入寝屋,一股浓腻熏香扑面,呛得他眉心微蹙。
案头炉盖镂空,过浓的熏香不断升腾,云遮雾绕。
隔着缠枝莲纹的翠帐,看不清她的脸孔,只依稀瞧见个模模糊糊侧睡的轮廓。雪白腰脊蜷缩着,长长的发铺陈了半张榻。
她对丈夫的归来毫无察觉。
袁允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瞬间吹散了一室浓腻的熏香,刺骨的风透去帐内,里头睡得沉酣的身影才轻轻动了动。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与动静惊醒了。
醒了,却又未完全清醒。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影,久久未动一下。
直到屋外传来婢女的话,才彻底叫她清醒过来。
缓了片刻,崔氏才慢腾腾掀开软缎被角,从暗沉沉的榻内爬了出来。
崔茵睡觉时喜欢皮肤紧贴着被褥的感觉,很充实,很温暖。无论寒暑,她都喜欢这种感觉。
此刻她早就褪了外衫,上身只着耦色肚兜。烛台透来昏黄的光,落在她玉琢般的手臂上,反渗出一层瓷器般润泽的光。
袁允的眉头皱得更紧——这般烈香,这般轻浮的衣着,连睡相都毫无规矩。香比人性,喜好这般艳俗熏香的女子,私下里又会是何等模样、何等秉性?
“郎君回来了?”崔茵嗓音带着才睡醒的哝气,听着竟有些几分发虚。
袁允未作声,只走上前熄灭了炉里燃的正欢的合香。
窗外的风往里灌,崔茵被吹得打了个冷颤,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她仓促间套上外衫,这才细声问他:“天黑路暗,爷怎不叫她们点灯?也好有个照应。”
袁允至此依旧未发一言,转身便要往外走,瞧着模样,竟是又打算离开。
“爷还要去哪儿?”崔氏在他身后,听着声音里的着急,又是在挽留他。
袁允并没看她一眼,径直提脚往屋外。
崔茵看他脚步往净室方向,这才想起片刻前婢女说备好水的话。
原是要沐浴,自己竟又着急地追问一遍?显得好像很急不可耐一样......
崔茵心里微微窘迫,玉簪提着灯走进来,烛火映亮了大半屋子。
她也彻底睡不着了,便帮着玉簪一同将屋内的几座烛台都点上,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玉簪绕去衣橱找袁允的寝衣,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同崔茵道:“爷一声不响从书房过来的,奴婢都来不及喊醒娘子,爷便命奴婢去备水备衣裳.......神色爷的语气,恐怕是不太好......”
崔茵这才终于猜到了原由,深吸了一口气:“只怕原本是打算在书房里歇下的,却发觉没了换洗衣裳,火气大呢.....”
“青天大老爷,这哪儿能怪娘子啊!”玉簪听了语气带上了几分愤愤:“娘子又不是神仙会掐指一算的,哪儿知晓他半夜回来?”
崔茵心想,不怪才怪。
袁允定以为自己故意为之,故意收走了他的全部衣裳,逼的他来自己房里过夜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恬不知耻,越发不知遮掩了?
嗳,这真是一个没人信的误会。
崔茵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这些年他哪回不是这样想自己的?
多了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内室地方不大,两方案几和一座屏风便隔了大半的地界。
案几上点着一盏绣着兰花的宫灯,烛光漫开来,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袁允出沐踏足出来,抬眼便瞧见楠木嵌贝榻边,烛光笼罩着的窈窕身影。
这回她倒是知晓穿的齐整了。
灯烛摇曳,宫灯上的花正巧洒落在崔茵雪白的前额上,晕开淡淡的光影。
她的发丝如融了软金的绸缎,乌发遮掩下露出一小节尖尖的雪颌,眼尾下那颗殷红的小痣落在秾丽的眉眼间,像羊脂玉里渗出的细小血珠。
靡丽,不庄重。
袁允别开眼。
崔茵本就忍着瞌睡,听闻出浴的动静自然立刻起身迎上去,眼底的惺忪褪去,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柔体贴。
袁允只身着一袭白菱纹纱縠寝衣,料子轻薄,极容易皱褶的料子,却被他穿得齐整,肃然。
他极少这样披散着头发,才出浴出来,发间还带着温热粘湿的水汽,鬓角挂着细碎的水珠。
崔茵连忙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帕,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鬓发上的水痕。
再亮的灯火也终究比不上白日清晰。
袁允今夜显然有些疲惫,坐在床榻边上,闭目养神静静等着发干。
崔茵趁着这个间隙,才恂恂地抬眸,观摩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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