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石狮子旁各立一架登闻鼓守着宽厚的乌木门，入刑部，穿过一排挂着半黑半红棍杖的刑架后，敞开的宽门一览无余。
明镜高悬牌匾高挂，黑檀木桌落其正下方，水浪裹红日衬着人影，仿佛将阴冷湿暗的气味也烘出些干燥来。
黑檀木桌遮了阮辞初半张脸，她悠然半靠在椅上，双腿交叠搭在桌案上轻轻晃着。桌上案牍摆满桌角，正中是定南将军相关的卷轴，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虽是大白天，可室内昏暗潮湿，水腥味萦绕不散。
刑部侍郎裴中天把油灯点亮些，站在她身边，双手合拢在身前，低垂着眼目不斜视，态度挑不出一丝错处。
“阮姑娘，”裴中天提着茶壶又将茶水续上一杯，“所有物证和卷宗都在这里了。”
随意嗯了声，阮辞初眼皮都没抬，懒散地翻着手中的物证。
物证边角软而糙，有不少毛边，看起来与反复阅读而成的差不多。
她摸到毛边的手微微停顿，视线落在纸张上。
纸张颜色陈旧，暗黄的。
“那个人证呢？将他传唤来我问问。”阮辞初描摹着信件上的字迹，在其中一字的最后一笔上多描了几下。
“回姑娘，此人录了供后便已遣回营中，这是证词您可以查看。”恭敬地把卷宗递过来，裴中天腰弯下几分，没有半分轻视的模样。
阮辞初瞥了眼一旁的刑部侍郎，抬手接过供词记录。
供词很短，只有简短的几句话，角落有一处指印，只需一眼就可以看到全貌。
她靠回椅上，将证词记录举到空中，半躺着看，脚更自在地舒展着。
目光落在纸面上定南将军四字时，脑海中又浮起先前顾泠刀尖对着的冷淡模样，手指落在证词上，她一时走了神。
一旁的裴中天也不出声打断，规规矩矩站着。
证词放下，阮辞初重新拿起物证，凑近轻嗅了一下便放下。
“就这些了？”她的声音软懒的。
“是，物证人证确凿。”裴中天站直了身体，手还拨弄着油灯，“不知阮姑娘又来看一遍这案件是为何？上回明明……”
“上回是看过了，但是我忘了。”
东西随意扔回桌上，阮辞初站起身拍拍衣裙，“所以重新来看一遍，毕竟本姑娘心仪那般久，想想还是不甘心呢。”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裴中天面色未变，仍保持着恭敬的笑，道：“姑娘要看自是应该的。”
“这人么，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走眼一回很正常。”
阮辞初耸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一眼裴中天，“大人办事一如既往地周全。”
“这样，改日请你吃茶？”
“不敢当。”他拱手，“姑娘好走。”
走出门，她靠在石狮子上，若有所思，视线不经意望了眼阮府的方向。
*
布面擦过锋利的枪尖，顾泠坐在院中细细擦着长枪，同时把红缨穗子重新打理到松软蓬松。
院子里很安静，清风吹来，只有蕴着寒而干燥的气息，半分甜味都没有。
他垂眸静止了一会。
这是阮辞初第二次抛下他独自出去，去的方向似乎是刑部。
……查案么。
他的案子？
忽然想起多日前，敌军像是知晓了大军行走方向一般，亦或是掌握了什么信息，每每都在关键时刻躲得恰到好处。
所以某日，他察觉不对，练兵之后就回了帐中召了亲信。
是他的左膀右臂，一同在战场上共同厮杀出来的，足够信任，关系也足够好。
亲信来时还笑嘻嘻的，听到正事便立即收起玩闹的模样。
他让对方去查这件事。
那人走时还在笑，笑纹在脸上深深的：“好叻将军，放心交给我吧，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此后，便再无音讯。
那晚也如现在这般下着雪。
亲信离开时踩过的脚印，次日清晨便只剩些浅浅的窝，覆着厚厚一层新雪。
再后来，无人走过的填平了，走过的留下了更深的坑。
顾泠拿着枪，软布已经擦到长长的枪柄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将枯枝丫上的积雪吹落，砸在地面上。
他回过神来，视线不自觉落在桌面上，上面放着的是阮辞初走前没喝完的半杯茶。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沏了杯烫茶放着。
茶杯放回石桌，他手指蜷缩了起来，眉头跟着轻蹙着。
僵了片刻，他把红缨枪放回原位，低头重新擦起自己那把已经锋利光洁的刀。
院中只剩下细细的擦刀声，和偶尔风吹的落雪声。
雪片落了一茬又一茬，忽而远处有脚踏雪地的沙沙声响，步履轻得像猫儿，仿若在踮着脚走路般轻悄。
丝缕梨花香送入鼻尖。
顾泠抬起头，望着来人身影。
一袭红斗篷随意系在颈前，懒懒垂肩头。风一过，她的墨发扬起，露出线条精致的耳廓，五官本是乖巧的，偏生总挂着一抹轻佻的弧度。
他正在擦刀的手停了一拍，布面遮住已经光亮得能倒出人影的刀面。
随后又恢复正常，继续擦了起来。
阮辞初大步走进院内，看见他就坐在那儿，眼帘垂着看不清楚神色。
目光在桌上扫过，多看了一眼那杯茶，然后才佯装随意地靠石桌坐下。
“我去刑部重新检查过证据，”她拿起桌上茶杯，指腹触到放温了的新茶，摩挲两下才接着说，“字迹和虎妞给我们的信件字迹一致，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你写两个字给我瞧瞧，就写这两个字。”她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着边关二字。
刀入刀鞘的声音响起，桌上被压出道阴影，仿佛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其中。
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伸来，在她蘸过的杯子里点了点，浸湿指腹。
重新落下的边关二字紧挨着她的。
桌面上，并排四个字，比桌面其他干燥的地方要暗沉许多。
她的字肆意潦草，他的锐利而规整。
盯着桌面的字迹看了半晌，阮辞初多瞅了几眼旁边那个横是横捺是捺的字。
这人，倒写得一手好字……
她目光在关字一捺多停几息：“信件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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