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荣回到了踏云宫。
仆从们开门恭候,这些日子主人虽不在,但一切如旧,长长的白玉桥一尘不染,风吹荷叶摇曳,点点涟漪散开。
杜荣去了书斋,先前送过来的文书还放在桌上,他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是一位峰主递上来的,杜荣取了旁边笔墨,饱蘸朱红的毛笔落在纸上,一行行字清晰落下。
大多都是仙盟事务,裁定奖惩、分配灵脉、管控调度一类,杜荣一本本看过去,落得批示也越多,等最后一本看完之后才落笔,将方令盖在上面。
仆从已将泡好的茶端上来,轻声细语地开口:“宗主,仆想告假回家一趟,母亲寿元将尽,仆想送她最后一程。”
杜荣缓缓重复着她的话语:“家?”他才想起这人也是凡人出生,一时之间无端生出些感慨:“如今可还是楚朝?”
仆从摇头:“宗主,楚朝已亡四十余年,如今已经是姬朝。”
杜荣微微一愣:“居然已经四十余年了。”
他八岁拜入天衍宗门下,彼时人间还是楚朝,楚皇盼望千秋万代,眨眼间王朝已经故去四十余年。
“楚朝的昭宁十二年,距离现在多久了?”
仆从略一思索:“双甲子并十七载,距今已经一百三十七年。”
话一出口,就见这位宗门之主表情有些奇怪,旋即眉宇间那薄薄的一层劲气消失,像是雪压青松之后日晒雪消,突然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原来我已经到了这岁数。”
仆从大着胆子说:“筑基之后便彻底脱离凡人衰老,寿元可至两百年,元婴大能寿元可达千载,咱们宗门老祖据说寿元已经两千多年。”
杜荣听她说完,准了她假,又挥手让她出去,硕大的书斋就剩下他一个人。
杜荣品着茶,视线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外面一池水中,月色浅浅挥洒下来,满池亮意如银,他突然想到当年入内门也是这样一晚,甚至也是筑基修为。
“拜见各位长老,弟子名唤杜荣。”
“薄雪初融?”
“是‘木谓之华、草谓之荣’。”
“原是如此,繁花盛极声名显赫,不过朝荣夕灭,你自当勉励。”
繁华盛极声名显赫,杜荣想,他确实做到了,声名冠寰宇诸宗皆俯首,财富、权力、声望、名誉......这些凡人追求一生的东西他都已得到,他都收入囊中。
我还缺什么呢?百年间得到所有人艳羡的事物,这世间一切繁华他都已经享受到,他翻手之间就能让一个门派辉煌或消失,他被万人敬仰又敬又怕......
这真是好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亦没有什么遗憾什么悔恨。
想到这,裹缠在心中的最后一丝牵挂也消失,杜荣竟觉得这是如此的轻松。
偏生有不速之客打扰他。
陆长绝优哉游哉地踏进来,一挑垂下来的珠帘,视线由下至上地扫过,落在杜荣脸上时才笑道:“阆风仙尊真是好雅兴。”
一人坐在窗前赏月,衣袂飘摇间仿佛要羽化登仙。
杜荣望着窗外皎皎亮光,树影浮动间投下斑驳影子:“你倒是把这踏云宫当自己家了。”
他话语间含着些许嘲讽,陆长绝仿佛没听懂,自顾自地坐在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在氤氲的茶香中盯着杜荣背影,兀自笑道:“我连这地方的主人都尝过,一个宫殿有什么不能来的?”
他端起茶杯轻嗅,手掌罩住杯身缓缓滑动,脸上是个有些挑衅的神情:“滋味真不错。”
杜荣回首,皎澈的月光将他面容一分为二,半张脸浸在素白银光中,他看向那个肆意妄为到极致的人,半响后扯了扯唇,吐出几个字:“畜生......不如。”
哦,现在连畜生都不如了。
陆长绝舔了舔牙尖,微笑道:“仙尊离了‘畜生’两个字是不会说话吗?”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杜荣面前,阴影压在身后,他比杜荣高出半个头,此时却看起来能将整个人罩住。
站定、倾身。
两人挨得极近,几步是鼻尖碰着鼻尖,陆长绝能清晰地看到杜荣的瞳孔,幽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点细微的棕色,眼白部分盛着几丝红线,像是树枝的根部。
杜荣不喜欢这般近距离,更何况还是这畜生,他伸手推开陆长绝:“骂你是畜生真是侮辱了畜生。”
陆长绝被推得向后踉跄一步,他也不生气,重新坐下后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杜荣:“阆风仙尊省着点力,你我日子可还长着。”
他极其富有侵略性的视线在杜荣腰上绕了一周,方意有所指:“别逞口舌之快,免得自己遭殃。”
杜荣发出了轻轻一声呵笑:“你指的是这个?”
他抬手解开衣袍,月色下皮肤好像是在发光,伸手触向腰侧,那块冷白皮肤上黑色小篆的‘陆长绝’三个字张牙舞爪,仿佛从骨血中生出来,又从神魂中烙下去。从腰腹到大腿一寸寸的侵占过去,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两两相衬化成铺天盖地的大网,让人挣不得、扯不脱。
陆长绝呼吸陡然加重。
杜荣仿佛没看到对方眼神,不疾不徐地整理好衣袍,他来到陆长绝身前,一站一坐天然的高度差让杜荣俯视着对方,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而后伸手拍向陆长绝侧脸,眯眼轻慢着开口:“这个......什么都不算。”
身体上的侵略算得了什么?日日纠缠轻得像是鸿毛,若是凭此拿乔也太小看他了。
这是杜荣第一次主动接触陆长绝,乃至于三声清响后陆长绝才拨开杜荣手掌,他笑容隐了下去,他用打量的视线看向眼前人,杜荣反倒笑出声来,似叹似讽:“还真是......纯情。”
陆长绝眸色幽深,他唇边硬生生地扯出一个笑容:“比不上仙尊看得开。”
“我真好奇仙尊面对审判时的表现。”陆长绝伸手拍向杜荣肩头,指腹用力捏了捏,一字一句地开口:“颜面扫地声誉全无,全仙盟都知道阆风仙尊真面目,那时候仙尊是不是也这样无畏?”
杜荣似乎是想到什么,眉梢微微一动,盯着陆长绝说:“那你到时候记得来看。”
陆长绝微笑:“当然。”
两人视线对上,仍旧是针尖对麦芒,压抑的愤怒泄出来少许,被以更深沉的情感取代。
明月高悬,夜风习习,他们谁也没再说话。
杜荣喝茶赏月观花看水,直到天地渺渺霞光初绽,他才站了起来,由着仆人将自己收拾妥当,平静地走向室外。
太乙五十八年,八月初六。
今日,无论对哪一界来说,都是一个万分重大的日子。
自从天衍宗宗主莫名失踪后流言四起,说阆风仙尊弑师杀同门,生性伪善恶毒,实在是难做仙盟之首。
仙盟四门八派多方施压,最终定于这一天请出无尘天鉴,是非真假一照便知。
陆长绝隐匿气息混在人群中,他改头换面,穿着天衍宗弟子的衣服带着佩剑,任谁看上去只当是一位平平无奇且嘴严的内门弟子。
陆长绝看到了秦辉,这位峰主坐在第一排,面色肃穆一脸正色。
陆长绝又看向那方天鉴,通体高而宽,面上明明,落在观镜台上沉默地看向众人。据说那是鸿蒙初开时的镜子,照善恶明是非,所有一切罪恶无处遁形。
陆长绝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这天衍宗究竟有几人能问心无愧的站在无尘天鉴前。
所有人都在等,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东方某个位置,太阳已经升起,朝霞将半面天际染红,照镜台上无尘天鉴已经落下,巍峨的一面镜子耸立,倒映着天衍宗的一草一木。
朝阳从苍穹间洒落下来,十二山峰巍峨浩荡,裹挟着金光沉默的屹立着,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声小而细,他们看着无尘天鉴议论纷纷,或笑或畏,或喜或惊,似一股潺潺溪流,而在某一刻,声音突然消失了。
陆长绝似有所感,他朝着东方看去,人影重重中一道身影清晰缓缓清晰起来,白衣墨发,侧脸落下霞光,身形笔直如一道锐不可当的剑锋。
陆长绝舔了舔唇,慢慢看着。
照镜台上,依旧是规戒院院长率先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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