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县城郊。
北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砸下来,疼得人皮肤发木。官道被积雪埋得严严实实,没过马膝的雪粒咯吱作响,连马鼻子里喷出来的白气都瞬间冻成霜。
一队快马在官道上踏着积雪艰难前行。
为首的男子裹着一身玄色狐裘大氅,兜帽压得极低,脸上覆着冷银面具,只露出一截冷硬紧绷的下颌。线条凌厉,连雪落在上面,都似要被那股寒气冻住。
“世子,前面就是陵县县城了。”侍卫凌风催马上前,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撕扯得发飘。
赵琰猛地勒住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兜帽下的眼眸扫过前方。灰黑色的高大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冰冷。可城墙之外,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
塌了一半的简陋窝棚积雪压得东倒西歪,破败的草席外露着冻得发紫的脚踝。衣不蔽体的灾民缩在墙根,身上落了薄雪,脸色是麻木的灰败,连呼吸都轻得随时像要断了。
忽然,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娃娃饿极了哭,刚出了半声,就被他娘死死捂住嘴,妇人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摇着头眼泪直掉,似在哀求孩子莫要出声,怕哭声引来了兵丁,连最后一□□命的粥都抢不到。
空气里,混杂着积雪的冰冷、破棉絮的霉味,还有隐隐腐烂气息。
赵琰银面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的温度比这风雪更冷。户部三次下拨赈灾银,五十万石粮食,到了陵县,却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让百姓冻成这样、饿成这样,难怪皇叔要发那么大的火。
他看着那个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的孩子,看着妇人眼底的绝望,还有那个被捂在母亲怀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指尖突然顿了顿。
沈知意嫁入王府前,没有亲生母亲照顾的十年昼夜是怎么过来的?她那么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在沈府的冷院里,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惹了嫡母不快,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没说话,一抖马缰:“进城。”
守城的兵丁看见通关文牒上的靖南王世子印,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开了城门。沉重的城门在马队前缓缓向内打开,发出吱呀的闷响,暖香混着肉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连跟在赵琰身后的亲卫都愣了。
城外是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城内竟是张灯结彩的太平盛世。
街面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烛火映着白雪,晕出几分暖意,犹有冬至的喜庆。酒楼上飘着烤鹿肉的香气,卖糖人的小贩吆喝得响亮,偶有身着锦缎的行人走过,衣暖食足,神色悠闲。与城外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灾民,判若云泥。
知县周明远领着一众官员,接到消息后已在城门口候着。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面色红润。一见到赵琰的身影,周明远立刻满脸堆笑,颠颠迎上来。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动作晃动,谄媚的笑意几乎要从满脸褶子里溢出来:
“哎哟!下官周明远,见过世子!世子冒雪前来陵县,一路辛苦!”
赵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身旁的凌风,兜帽下的视线冷冷扫过眼前这群脑满肠肥的官员,从头发丝看到棉靴底,一个个衣着光鲜,面色油亮,哪里有半分赈灾期间该有的愁苦与焦灼?
“周大人倒是清闲。”赵琰瞥了他一眼道。
周明远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立刻堆得更厚,哈着腰搓着手笑道:“知道世子要来,下官们特意在此候着,不敢有半分怠慢!县衙备了薄酒给世子接风,这天寒地冻的,世子先暖暖身子?”
赵琰皱着眉,满脸写着不耐烦,活脱脱一个被皇帝逼着来走个过场的纨绔子弟:“也是,皇叔真是见不得我过两天舒服日子,大冷天派我来这鬼地方吹冷风。前面带路,本世子快冻僵了。”
周明远和一众官员偷偷递了个眼神,都松了口气。
京里传闻靖南王世子是个只会打仗、好男风的莽夫,看来果然是个来混事的,好糊弄。一群人立刻簇拥着他往县衙走,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奉承话,没人注意到,凌风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赵琰身上,悄没声息退到人群后面,拐进巷子,几个闪身就没了影。
赵琰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阿谀奉承的声音,无人提半句赈灾的事,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
这陵县的天,比北境的雪还冷。官官相护到这个地步,连装都懒得装了。
县衙的接风宴,摆得极其奢靡。
雕花大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烤全羊烤得皮酥肉嫩,油滴在瓷盘里滋滋响,醇厚的鹿肉羹炖得奶白,连南边快马运来的蜜橘都带着新鲜的叶子,暖炉烧得地龙发烫,一屋子人穿不住厚外衫。
丝竹声软,舞姬穿着薄纱旋身,舞姬身着轻薄舞衣,身姿妖娆,舞步翩跹。
暖银壶里温着上好的烈酒,掀开壶盖,醇香四溢,漫满了整个厅堂。
香粉味混着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周明远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凑到赵琰身边,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极尽吹捧之能:
“世子,您尝尝这个,这可是咱们陵县特产的雪花鲈,冬天才捕得到,鲜嫩得很,京里可吃不到这个味。”
赵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银面下的眼眸冷得像冰,他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喉咙里发堵。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城外那个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的孩子。
他们在漫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而这些贪官,却用他们的救命钱,摆起了这样奢靡的接风宴。
怒火在心底翻涌,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
“周大人。”赵琰忽然开口,瞬间打断了席间的丝竹声,厅堂内安静下来。
“哎!下官在,世子您吩咐!”
周明远连忙停下话,躬身应着,脸上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升起一丝不安。
赵琰端起桌上的酒杯,隔着银面,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映着烛火却没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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