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疑问无解,婵鸢就算是心急如焚也是无济于事,索性压下所有念头,回了阔别已久的琼华楼。
近乡情怯,她一踏入院门,眼泪还没等流下来,就听见满院喧闹。
婵鸢愣在门口,眼看着一众付家亲戚围聚庭院,对宋莲心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母亲一脸愁容,她们还是叽叽喳喳的不停说话,偶尔有几句钻进耳朵里,也是句句的攀附奉承。
婵鸢只觉得可笑,从前对她冷眼轻蔑,甚至于嗤笑的一众远亲,如今见她身为中宫皇后,权倾朝野,个个满脸堆笑,对曾经付家最不受待见的二爷夫人嘘寒问暖,她们怎么就不想想,当年父亲还没从西域回来那会儿,她们是怎么欺负母亲的?
婵鸢那时候才十岁,和母亲一起住在别院里,日子清苦,连月例银钱都常常被一房房的叔伯婶娘克扣。
记得是暮春,别院漏雨,屋瓦坏了好几处,母亲遣人去主宅求银修缮,去了三趟,都被那些婶娘拦在垂花门外,说二爷远在西域生死未卜,这别院本就是安置弃妇的地方,还修什么屋子?白白耗费公中银钱。
九叔九婶听见那些尖酸闲话,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沉默装傻,既不替她们说一句公道话,也不肯出面主持公中规矩。
那时候婵鸢就知道,人世间的荣华富贵比起云絮还要轻,它们的存在能装点美好,却不能叫人感到刻骨铭心的痛。
在万千种情感之中,唯有痛,能消弭虚无。唯有苦难,是最狠的先生。
婵鸢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自持,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腹中,懂得人情冷暖,知晓世态炎凉,那些冷眼和闲言碎语,她全都默默记下,面上却越来越沉静。
母亲夜里曾抚着她的发,低声叹,说她小小年纪,性子太过沉了。
婵鸢那时只是抱住母亲,像顶天立地的柱。
从小她就知道,她不能像寻常稚童一样撒娇任性,她要替母亲撑着门面,她要记得所有欺辱,也要记得九叔九婶那份沉默的旁观。
锦衣玉食也好,门第显赫也罢,一旦靠山倾覆,无人撑腰,照样会被旁人轻贱磋磨。
所以,她要做她自己的靠山。
后来有一夜,大雨倾盆,卧房积水漫过脚踝,母女二人只能抱着被褥挪到偏厅。
那些亲戚路过别院,非但没有半分怜悯,还在墙根底下低声嗤笑,说二爷怕是早就埋骨黄沙,留着这孤儿寡母,不过是付家甩不掉的累赘。
婵鸢攥着小小的拳头,躲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母亲没有告诉她,夜里默默垂泪,却依旧照顾她和叶亭,平日里打理针线拿出去卖,撑着这个小小的家。
还有年节,主宅摆家宴,所有人都有份例新缎,唯独漏了别院的母女,有婶娘当众故意提起,说她们这一房已经不算付家正经体面,不必按份例来,言语轻慢,眼底的鄙夷像一根细刺,扎在年幼的婵鸢心上。
那些嘴脸,她从来没有忘记。
而母亲一直坚守在别院等待父亲归来的那份深情和坚定,让她不敢去劝母亲离开别院。
那里是母亲和父亲的家,一砖一瓦,院里那株母亲亲手栽下的丁香,都是她与父亲当初成亲时亲手布置,母亲守在那里,守着遥遥西域那一点归期。
若是她开口劝母亲弃了别院,另寻去处漂泊,便是亲手打碎母亲心里那点念想,所以她从来没有提过,只是在心里觉得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
好在父亲从未辜负过她,多年之后,西域风沙终是送他平安归来,一身风霜,带着赫赫功绩,踏回云京。
如今庭院里莺声笑语,一个个凑上来,捧着笑脸,一口一个二哥,一口一个二嫂,亲热得仿佛当年刻薄冷眼的人根本不是她们。
呵。
婵鸢端立在阶前,面上维持着皇后该有的雍容淡静,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门后的小姑娘,当年那份苦难教会她的东西,她也没有忘。
只是,她不会原谅,也不会报复。人情从来趋利,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只看她们如今的模样,便知她们内心的煎熬。
宋莲心坐在上首,见她们如此奉承,也并非全然欣喜。婵鸢心里明白,母亲当年愿意放弃与先帝的情意嫁给父亲,便是一个不喜趋炎附势之人,虽说在世俗眼中算是愚钝,但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趋炎附势?
对于真心的趋炎附势。
付越璋第一个看见婵鸢来了,登时上前一步,长揖躬身,态度一改曾经的桀骜不驯,反而是郑重道:“娘娘,当年我年少轻狂,多有失礼,父亲如今年岁渐长,过了年关,也要致仕归家,付家今后由晚辈掌事,往日种种,望娘娘海涵。”
婵鸢垂眸看他,觉得,居然从这么一个纨绔子弟身上看见了恍如隔世的意思。
付越璋这大少爷褪去了少时的骄横,一脸歉意,好像他也没忘记当年他砸她别院的事。
婵鸢不咸不淡道:“过去的事了,你不必反复提起。”
付越璋喉间一滞,他原以为自家这小妹妹会记恨,或是会借着这件事敲打整个付家,可她只是轻轻一句带过,像是当年那场少年意气的胡闹,于她而言,早已是不值再咀嚼的老蜡陈香,这么一想,又觉得惭愧极了。
付越璋垂首,低声道:“是,娘娘胸襟开阔。只是我心里,一直记着当年的莽撞……如今我接掌付家,我向娘娘保证,往后家族行事,绝不会再出现当年那样的荒唐错处,付家就是娘娘手下做趁手的利剑,为了娘娘赴汤蹈火,从此以后,必定与娘娘荣辱与共。”
婵鸢淡淡颔首,不再与他多言。
这番话还感动不了她,但是她喜欢付越璋这样直白的表达方式,不累脑袋,还省力气,往后生活办事都简单许多。
毕竟付越璋如今这番自省当然不全是因为愧疚,更多是看清了局势。昔日二爷一房沉寂可欺,付家人不把她们当回事儿,如今她入主中宫,付家兴衰全系在这一层姻亲之上,付越璋掌家之后,自然要收敛锋芒,修补旧隙,把她付婵鸢当眼珠子捧着,百依百顺也就是了。
是付越璋的成长,也是付家人的权衡。
看吧,这就是付家的人,不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不论哪一世,他们永远都懂得顺着利害改换姿态,否则怎么能步步高升?婵鸢冷冷地想着,但不论怎么说,她也算是又有了利益绑定的自己人了,不至于给他们冷脸看。
一旁九婶听见二人对话,脸上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打起圆场,笑着劝大家:“快快,落座用茶吧。”
婵鸢余光扫过他们,心中了然她只是想岔开话儿,面上不动声色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谢九婶。”
九婶连连摆手:“哪里敢当皇后娘娘一声谢?这都是臣妇该做的。”
婵鸢打眼一瞧,周围女眷的穿衣打扮显然都是精心妆点过的,为了来见皇后,她们可谓是把礼仪做到了家,头上戴金翠珠钗,裙襦配色端庄得体,钗环垂落,步摇简约,开口说话亦是斟酌字句,还有一些旁支的年轻小姐们,她一看便知,她们是想在皇后面前露脸,博个印象,万一以后能嫁个如意郎君呢?那还不是皇后一句话的事?
若是换做当年别院清苦的时候,这些人何曾肯下这般功夫?别说盛装登门,连踏入院门都嫌污了鞋袜。
世态人情,一目了然。
九婶端着笑,上前半步,柔声搭话:“说起来,家里这群小辈也是可怜。资质不算顶尖,又没什么机缘门路,个个守着寻常差事,蹉跎岁月。不像你,聪慧通透,前程浩荡。”
她眼含期许:“娘娘,如今族里新旧交替,老一辈大多致仕清闲,家里这群年轻孩子,终究是少少个靠山,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实在心疼。往后若是朝中、宫里有什么稳妥的机缘差事,”九婶笑意更柔,“娘娘若是有余力,稍稍照拂一二,提携下自家族人,也算是积福念旧情,帮衬帮衬家里小辈,好不好?”
婵鸢面上浅浅噙着一抹客气疏离的笑意,听她一番弯弯绕绕的算计,心底只觉荒唐可笑:“九婶说笑了。宫中差事,朝堂机缘,皆是陛下圣裁,依规论功,凭本事立身。臣妾身居后位,只理内廷,从不干政,更不敢私徇宗族私情,妄议朝堂人事。”
九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没料到她话说得这样规矩利落,半点口子都不肯松,连忙又圆场:“瞧我这老嘴,是我说得冒昧了!九婶也不是要你破例,就是单纯心疼家里孩子,随口问问罢了,就是一点家常念想。那寻常的荫泽呀,年节恩典呀,或是宫里一些清闲的体面差事呀,这些事情,总不算破例吧?都是自家人,稍微抬举一二,也好让孩子们争气上进,不堕付家名声。”
婵鸢笑意淡淡:“宗族体面,是靠旁人抬举得来的吗。前人种树,后人修身,子弟若有才干德行,自有出路。若无真才实学,即便靠人情荫泽上位,亦是站不稳脚跟,徒增笑话。”
她扫过九婶略显窘迫的脸:“当年我与母亲困守别院,清贫度日,也未曾想着倚仗族人半分。如今付家子弟,更该凭己身立身,而非寄望裙带。”
九婶脸上红白交加,彻底说不出话来,尴尬地搓着衣袖,再也不敢提照拂子弟的话头,只能干笑着连连点头:“是、是娘娘说得对,是老身眼界浅了,思虑不周。”
这一番话说下来,婵鸢的疏离客气让一众亲戚讪讪。
寒暄片刻,众人见她始终没有热络之意,知道攀附难以更进一步,便识趣地陆续告辞。
待到人声散尽,庭院只剩下花树残影,只有付凌瑶还留在原地。
宋莲心拉着付明谦进了屋,把院子留给她们。
凌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二儿子,指尖轻轻抚过怀里幼童柔软的发顶,抬眼望向婵鸢,轻声道:“娘娘,或许,臣妾该称一声皇嫂才是。”
婵鸢道:“罢了,好歹你我姐妹一场,私下里,你便叫我阿婵吧。”
付凌瑶却摇摇头道:“规矩不可坏,咱们如今是皇家的妯娌,不再是付府的姐妹,一言一行都要注意,不要被人抓了把柄。娘娘,旁人都走了,方才当着这么多族亲,我不好开口,如今……”
她望着怀中幼子,语声酸涩,恳切道:“我想求你向陛下进言,赐夫君一块安稳的封地,效仿安王,离京就藩,远避云京,越远越好。这么长时间,臣妾眼睁睁看着你与陛下几番生死徘徊,实在是怕了这云京朝堂的暗流汹涌……夫君身患顽疾,哪怕是在康健时,先帝也不曾将他列为储君人选,足可见他的聪明才智远不及陛下。陛下却爱惜兄弟情谊,前日赐了夫君柏王的封号,可臣妾私以为,夫君以不才之身,身居帝侧,往后余生,一举一动皆身不由己,每天一睁开眼睛便是无尽猜忌,无尽风波。凌瑶只求幼子平安,远离皇权争斗,安稳一生,也就是了。”
婵鸢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头微软,却问:“柏王这一身的旧疾可都拜陛下所赐,大半皆拜当年时局倾轧所赐,更是陛下亲手所致。他们积怨多年,柏王心里伤痕难平,姐姐扪心自问,柏王心中,当真对陛下没有半分怨恨吗?”
凌瑶连连道:“夫君不敢!陛下仁慈宽宥,夫君能留一条命在已是万幸,不敢要求更多,更不敢怨恨陛下!”
婵鸢却叹气,“姐姐,你骗得了我,骗得了陛下,可你骗得过你自己吗?你方才所言漏洞百出。若柏王当真畏惧纷争,一心避祸,陛下封赏之时,他最该求的就是封地,可他偏偏只要了尊贵的柏王封号,这尊号留在京城,便是呼风唤雨。远赴封地,才是真正的置身事外。他选择留在云京,便足以证明,他从未放下过往恩怨,也不甘心余生淡淡。”
凌瑶一见她拆穿了,再也撑不住,抱着怀中幼子,双膝跪地,眼眶瞬间通红:“皇后娘娘,臣妾怕极了!夫君心底藏着执念与旧恨,他不甘心、放不下,他留在云京,早晚要被心魔裹挟,万劫不复!可是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君一错再错,更不能让我的孩子陪着他葬身在此!求娘娘成全,求娘娘相助!哪怕是逼,臣妾也要逼着他离京就藩!”
婵鸢望着跪地的付凌瑶,看她怀里还有个睡得一无所知的稚子,心里也是一阵悲凉,扶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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