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怀着乱七八糟的心情躺在干草铺上,夜幕也越发低垂。
半梦半醒间,她被一阵异常的窸窣声惊醒,猛地睁眼,身侧沈玄苏已经不见了。
她心里一惊,翻身坐起,立刻看见门口几个凌乱的脚印,那些脚印来无影去无踪,不像是沈玄苏的靴印。
有人绑架了他?
婵鸢抓起靠在墙角的短刀追出门去,月光下只看见河岸边被踩倒的草痕一路延伸向远处的小树林,她沿着踪迹追出半里地,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片被践踏过的空地。
泥土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暗色的血,地上的脚印很多,至少五个人,另有马蹄印,一路往北去了。
婵鸢蹲下身,手指捻起那滴还略微湿润的血,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面朝着那片蹄印消失的方向,用西窗的传讯竹哨,对月吹了三长两短的哨音。
蓝峥赶到,一身狼狈,婵鸢诧异地看着他,他摆了摆手,道:“……主子,我看见一队人马约莫六七个押着郎君,便与他们打了起来,我败了,他们趁着夜色从北边官道出城,我正要追去。”
婵鸢问:“领头的人是谁,你可看见了?”
蓝峥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您认识的,陆观澜。”
婵鸢的目光猛地一凛,好半天才勉强压住杀意,心里只剩下一团疑云。
永州城门口那个文吏看了她那么久却放她入城,他到底是晋王的人,还是陆家的探子?
如果那是晋王的人,那晋王也太沉得住气了。
如果是陆观澜的人,陆观澜一定是知道她在永州了,他抓沈玄苏,暂时留着她这条命,肯定是有更坏的图谋。
她低声说:“陆家在永州的落脚点在哪儿?”
蓝峥道:“要我看,他们朝着城北废窑去了,哦,就是之前发现晋王令牌的地方。”
婵鸢翻了个白眼:“备马!还有,去准备几样东西,一捆麻绳、一壶烈酒、一把铁钳、一包粗盐,还有一把锤子。”
蓝峥:“得嘞!”
待东西备齐之后,她翻身上马,朝城北废窑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蓝峥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她太近。
城北废窑那边是永州城外废弃多年的烧砖窑,黄土垒成的窑洞在月光下像一排巨大的坟冢,洞壁被烟熏得黢黑,地上散落着碎砖和焦炭,有一股经年不散的焦土气味。
废窑深处隐隐透出火光,有人声,间或夹杂着拳脚落在肉身上的沉闷声响,以及骨节错位时牙酸的咯吱声。
婵鸢翻身下马,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藏匿身形,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朝火光走去。
她在窑洞口站定,窑洞内,六七个精壮汉子围成一圈,圈中央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男子。
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上勒着布条,脸颊上有几处青紫,嘴角破了,有血丝渗出来,他抬眸看见婵鸢,目光一瞬间收紧,眉宇间浮现出急切的神色。
而站在那些粗汉身后的正是陆观澜,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狼狈出京的罪臣之子身着锦衣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面绘着牡丹。
“付姑娘果然来了。”陆观澜冷冷摇了摇扇子,“我猜你一定会来。虽然你对我不怎么样,但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待你好,你便待他好,哪怕他如今什么都不是了,但你还是会为了他来见我。”
婵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的男子身上,她用很平静的语气开口:“松开他。”
陆观澜凉凉道:“你如今可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孤身一人,我这边六七个人,你总不能是来与我拼命的。”
他的话没说完,婵鸢忽然抬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锋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光,径直朝着他的方向掷去!
陆观澜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土墙上,刀柄犹自嗡嗡震颤。
窑洞里的粗汉们哗地围上前,却被陆观澜抬手止住。
他摸了摸耳廓,指尖沾了一线温热,低头看了看:“……你这脾气,可真是一点没变。”
婵鸢平淡道:“我只能和你拼命,我如今贫困潦倒,只剩下这么一条命了。你也别废话了,让你的人滚蛋,我要把他带走。”
陆观澜合上折扇,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你大约还不知道吧?我今日带的人里面,有几个从前在东宫做过侍卫统领的,武艺不差。”
婵鸢冷笑,“你怕是忘了我是谁。你也忘了,是谁护着沈玄苏一直活到了今天。是我,陆观澜,你看看清楚。”
陆观澜蹙眉道:“你如今竟是要为了一个废太子,与整个陆家作对?婵鸢,我劝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能杀了你,还将你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告诉你。”婵鸢冷冷地走过去,弯腰解开男子手腕上的绳索。
他的手腕被磨出了血痕,她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检查了一下,一把拉下他的面罩,“……你是何人?”
男子声音有些哑:“……你一个女儿家,他们怎么让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只是一个人进来的,不代表外面只有我一个人。”婵鸢把他扶起来靠墙坐好,“你别怕,有我在。”
婵鸢心里清楚,陆观澜他记恨昔日种种纠葛,记恨自己毕生执念尽数成空,记恨她满心满眼唯有沈玄苏。
他奈何不了身手凌厉的西窗,便将所有阴毒恨意,尽数泄在沈玄苏身上。
他要掳走沈玄苏,折辱他、折磨他,以报心头旧恨,以雪多年执念落空的耻辱。
可是沈玄苏不在这里啊!
这一刻,婵鸢心中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从前她尚有顾忌,尚有筹谋,尚有需要隐忍周旋的大局。可如今,有人敢动她的夫君,敢动她乱世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归处,那便无需再顾大局,无需再忍退让,无需再惜后果。
她已经毫无顾忌。
她走回陆观澜面前,从袖中一样一样取出那几样东西:铁钳、粗盐、烈酒,最后是那把锤子。
她将这些东西一字排开放在地上,火光映在铁器上,陆观澜痛苦地看着她。
婵鸢道:“告诉我沈玄苏在哪,否则这些刑具会尽数用在你身上。”
陆观澜满眼恨意,月色落在他清雅温文的眉眼间,那些蛰伏多年的阴翳与不甘浮上水面。
他知道婵鸢聪慧警觉,无人可轻易拿捏,所以他的人城门口看见她,隐忍不发,故意放水,任由她踏入永州这座囚笼。
他原本想,费尽心机手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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