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事了,回銮到云京,小雪细密如盐,落了满天,得知皇帝回京,御街两侧跪满了大小官员,群臣家眷依品级次序分列道旁,一众命妇身着绣纹繁复的命妇礼服,珠钗垂落,齐齐伏身,“恭迎陛下回宫,恭迎皇后娘娘回宫,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呼千岁,声浪在雪幕里滚过去,山呼海啸的朝拜声隔了一重锦缎,变得朦胧悠远。婵鸢耳朵嗡嗡响,她坐銮驾之内,被这震天的呼声震得耳内嗡嗡作响。她掀开一角车帘,向外望去。
跪拜的人群自城门起始,一路跪拜,直至宫城朱门绵延数十里长龙,从轿子里往外看,一眼望不到尽头,落雪时便如同天街洁白,那风雪吹卷着众人的衣摆,白雪落满他们的官帽,衣袍,她匆匆一瞥间,有几张熟稔的面孔撞入眼底,是往昔老太后寿宴那日,在蓬莱殿太液池边,曾经照过面的命妇。
当年亦是这般人山人海,宫道车马如云,那时她还只是太子身侧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鉴影使的身份更是见不得光,这些锦衣华服的命妇们从她身侧路过,并未看她一眼,也不曾有人问过她冷否?饿否?
而今世事颠倒,她为皇后,端坐金銮,是她的车辇,从一众跪拜的人身前穿行而过。婵鸢望着那一片片伏低的脊背,猜不透这些人心底是敬服,是不甘,亦或是轻视?可转念一想,那些心思,对她而言又早已无关紧要。
寒风夹着碎雪,顺着帘缝钻进来,刮得她面颊生凉。
她还在看,可是叶亭却将她脸侧那方车帘放落,含笑道:“外头风雪大,娘娘莫再看了。这般百官群臣跪拜的景致,难道还没有看够?往后伴在陛下身侧,这样的场面是要看一辈子的。”
婵鸢垂落眼眸,手抚摸着轿内铺就的绒褥,淡淡应了一声:“一辈子么?”
或许吧,她也不知道,御驾前行穿过层层仪仗,渐近宫门,城楼上旌旗猎猎,白雪覆旗,红白斑驳,煞是威严,她望着那片宫阙重楼,忽然就泪流满面。
叶亭看到她流泪,手足无措,他也心细如发,听出她语气里的怅然,心头柔软,却无从劝慰,只能把手伸过去,替她拢了拢肩头华贵的凤纹锦裘,安慰道:“凉州之乱彻底平定,逆党肃清,祸首晋王兵败被擒,枷锁加身,押入大理寺狱,待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陛下吩咐史官随堂记录,供词呈报御前,画押定案之后再昭告天下,小姐……无需担忧此事,好好休息,把不开心的事情忘记,好不好?”
婵鸢没有抬手拭泪,只是偏过头,望向帘外漫天飘飞的小雪。
乱党是平了,可刻在骨血里的过往,哪里是说忘便能忘得干净的?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轻轻吐出一句:“我没事。”
銮驾驶入午门,穿过重阙丹阶,终入内宫。
车辇稳稳落定,内侍躬身掀开厚重锦帘,沈玄苏却先一步下车,朝她这顶轿走来,掀开帘,递来手。
婵鸢抬眸望他,漫天碎雪落在他发冠和肩头,天地素白,是他眉目如画,一袭明黄,却发白胜雪,恍若隔世。
脚下是皑皑白雪,身前是万里宫城,身后是跪拜无尽的宫人内侍,面前是天子龙颜,两侧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
这一刻,她彻彻底底站在了最高处。
婵鸢把手搭住他掌心,借着他力道缓步下车,沈玄苏攥住她的手,同她夫妻二人夜话般低声道:“回宫了,鸢儿。”
婵鸢望着眼底巍峨无尽的殿宇,层层叠叠,飞檐接天,沉默良久,轻轻颔首:“是啊,回宫了。”
沈玄苏似乎很懂得她心中所想,拉着她的手,在雪里慢慢地往回走。
不远处宫道尽头,两道身影活泼地立在风雪之中,早早候驾多时。
是长意公主,还有一贯儒雅的江鹤辞。
这些时日沈玄苏不在时,由她代为监国,婵鸢看到她清清瘦瘦,便知她日理万机,劳心劳力,亦是不易。
待帝后走近,二人齐齐躬身行礼:“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归宫。”
婵鸢扶起她,沈佑宁拉着她的手,眉眼带笑,温声启齿:“皇兄远赴凉州平乱之时,早已提前下旨,叫掖庭局为皇嫂修缮新宫,定名曜寰宫,规制尽依从前中宫的样式,但花木亭台皆是外邦进贡的新鲜玩意儿,殿中奇珍罗列,宝器盈堂,古玩珠玉数不胜数。还更特意引地脉暖炉入殿,终年如春,不受寒暑风雪所扰,只待皇嫂归京安居了呢。”
婵鸢道:“难为你费心了。”
沈佑宁笑道:“皇兄吩咐的,谁敢不上心?”
风雪簌簌落下,其余人等皆贺喜,似乎帝王为她独造一宫,这盛宠滔天,举世皆知。
雪落宫深,岁岁无休,婵鸢抬眸望向深宫深处,那片崭新殿宇的方向,朱楼崭新,殿宇开阔,恢弘端庄,似乎那宫阙楼台能将所有的爱恨纠缠、身不由己一同吞没。
沈玄苏握紧她的手,轻声道:“随朕回去,看看咱们的家。”
沈佑宁神情一紧,婵鸢注意到了,拍了拍沈玄苏的手,“再等等,佑宁还有话没说完。”
沈玄苏温厚笑笑:“嗯,是朕心急,还是你心细。”
婵鸢叹气道:“你哪里是心急?你分明是想让我开口问佑宁,你做兄长的居然还对妹妹使坏。”
沈玄苏笑而不语,看着她不说话,又看向沈佑宁。
沈佑宁看看皇兄,又看看皇嫂,果断把眼神锁定了皇嫂:“皇嫂,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还是想求你和皇兄。”
“什么事?”婵鸢其实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突然间有点懂沈玄苏为什么不肯戳穿佑宁了,沈玄苏同佑宁是兄妹情深,他肯定知道佑宁想说什么,但是看着小姑娘红着脸皮但是勇敢的样子,确实让人忍不住心情愉悦,很想要逗逗小姑娘一番。
沈佑宁见婵鸢居然也有心逗她,脸微微红了,扯着婵鸢的袖子,将声音压得更低:“是小妹和江翰林的事。如今父皇丧期已过,皇兄回来主持仪式,待梓宫归葬,小妹想请皇兄赐婚。”
沈佑宁见婵鸢眼底含着笑意,分明是早已看穿,愈发羞赧。
“是……是我和江翰林的事。”
素来雷厉风行的公主殿下难得优柔寡断一回:“如今父皇丧期已满,皇兄平定乱世,归整朝纲,想必不日便会将父皇梓宫归葬山陵。小妹斗胆,恳请皇兄赐婚,成全我与江鹤辞一段良缘。”
一语落毕,沈佑宁垂着脑袋,心头七上八下,紧张得不敢抬头。
婵鸢望着少女含羞忐忑的模样,柔声宽慰道:“傻丫头,终身大事,正大光明,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罢,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帝王,无声示意。
沈玄苏静静看着自家妹妹羞怯娇憨的模样,温和道:“你与江翰林的心意,朕早已知晓。”
沈佑宁眼眸一亮,满眼希冀地望着他。
沈玄苏道:“江翰林品行端方,学识卓绝,心性沉稳,为官清正,从未攀附权贵、趋炎附势。他待你真心赤诚,数年如一日,朕准了,待父皇归葬,朕便下旨赐婚,允江翰林尚公主,赐住驸马府。”
沈佑宁当即屈膝福身:“谢皇兄,谢皇嫂。只是,臣妹有一不情之请。鹤辞如今身在翰林院,若成婚,往后仕途会受约束,历来驸马不得参政,但是那些厚禄虚衔也绝非驸马所需,臣妹想为驸马求个特许,不知皇兄可否应允?”
江鹤辞神色从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坦荡:“臣本是文人,平生所愿,不过伏案修史、随陛下论道,并不渴求地方权柄、兵戈之任。”
沈玄苏闻言微微颔首,凤眸之中带着惜才之意,缓缓开口,定下恩旨:“朕早已思量妥当。佑宁虽是公主,但驸马出身寒门,身后孤身一人,又与公主情投意合,除公主外再无倚靠,朕心有不忍,凉州平乱之时,驸马在幕中出谋划策,确有才干,朕惜其才,许你成婚之后加封驸马都尉,升直翰林院,充经筵讲官,兼鸿胪寺少卿。此为朕的特许,已是破例。”
此言一出,周遭官员皆看过去。
寻常驸马成婚之后,大多只能领一份厚禄闲养,能保留翰林清职、入值经筵,已是极大的恩宠。
在场皆是久历宦海之人,个个心中透亮,陛下这份殊遇,一半是惜江鹤辞本身才学,另一半亦是嘉奖长意公主。
凉州动乱之时,公主留守京中,处置文书、安抚内廷,料理诸多繁杂庶务,理政之功朝野皆知,今日这份恩典,何尝不是帝王念及她往日辛劳,给她一份体面倚仗?
人群之中已有几位老臣暗自蹙眉,慕容太师捻动朝珠,镇国公亦有几分顾虑。特许驸马身兼数职,绝然是突破了祖制惯例,只是此番封赏不涉兵权财赋,只管文墨典礼,抓不到切实的错处,一时不能贸然出列谏言。
江鹤辞躬身叩首:“臣遵陛下谕令,谨守本分,不负圣恩。”
沈玄苏牵着婵鸢的手,回望于她:“本该回咱们的曜寰宫好好看看的,但这会儿天色渐晚,朕还有折子要批,今晚宫中设宴,为你我接风,你回去休息一下,准备赴宴可好?”
婵鸢点头:“好。”
沈玄苏牵着婵鸢的手,回望于她:“本该回咱们的曜寰宫好好看看的,但这会儿天色渐晚,朕还有折子要批,今晚宫中设宴,为你我接风,你回去休息一下,准备赴宴可好?”
婵鸢抬眸望了望沉沉向晚的天色,漫天小雪依旧绵绵不绝,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手心尚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淡淡颔首道:“好。”
沈玄苏看出她眼底的倦怠,历经一路车马奔波,又方才直面满朝文武,她心神耗损不轻。
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唯有婵鸢可闻:“朕让叶亭陪你回去,虽然于理不合,但你曾做过东宫鉴影使,叶亭曾陪伴你身侧多年,他的身份同你一起出入最是应当。宫中有什么不合心意,不用叫人回禀朕,从今往后,这宫城内一切都依你处置。”
说罢,他捏了捏婵鸢的手,转身带着一众官员往御书房方向而去。
沈佑宁满心欢喜,拉过江鹤辞,二人低声说着话,皆是对往后日子的期许,行礼告退,去往公主暂居的院落。
宫道之上只剩下婵鸢与叶亭,还有几名侍奉的宫女。
“小姐,咱们往内宫去吧。”叶亭提醒道。
婵鸢应下,却在想,眼前万丈荣华好似一层薄薄琉璃,好看而一碰便会碎。
老臣们蹙眉的模样也盘旋在心间,今日是佑宁的婚事得以成全,可帝王一次次突破旧制,包括六宫只娶她一人,至今无子,来日这些非议,未必不会落到她这个皇后头上。
一路踏着落雪,一行人踏入曜寰宫的宫门,便有暖意扑面而来。
地脉暖炉早已烧得旺盛,驱散了冬日酷寒,殿内果然如沈佑宁方才所言,四时如春,回廊两侧移栽着域外进贡的奇花,纵然是隆冬雪天,依旧有暗香漫开。
殿宇之内,宝器珠玉罗列,珠光映得满室通明,处处皆是耗费心血的布置,椒房玉砌,婵鸢缓步走过芷荷殿,目光扫过满屋的稀世奇珍,却只觉满目繁华,皆是身外之物。
叶亭见她神色淡淡,挥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叫宫女上前。
婵鸢想起了雨盈,忍不住又想爹娘,不由得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道:“奴婢枝玥。娘娘一路劳顿,先去暖阁稍坐,奴婢叫人备上热汤,暖暖身子。入夜之后便是接风大宴,宫中宗室、文武重臣都去赴席,娘娘免不了一番应酬,可别染了风寒。”
枝玥很是细心,婵鸢这才稍稍安心:“好。”
婵鸢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格窗扇,冷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过于厚重的暖香。
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幽幽道:“阿亭,方才在宫道,慕容太师与镇国公面露忧色,你看见了。今日是江鹤辞得特许,往后,只怕朝中少不了议论之声。”
叶亭站在她身后,沉稳道:“陛下心中自有权衡。此番不授兵权钱粮,只许文墨典礼之职,便是堵上大半悠悠众口。只是树大招风,小姐身居中宫,难免要陪着陛下,一同承接这些朝堂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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