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郡主及笄礼的帖子送到宣平侯府时,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听丫鬟念佛经。
衡阳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明珠郡主萧敏静又是她膝下独女,这场及笄礼办得极大,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了帖子。侯府自然不能失礼。
魏氏看过帖子,转头便同老夫人商量:“承彦身子近来好些,带宝音去露一露脸也好。她嫁进府里有些日子,总不能一直拘在内宅。临川和云瑶也该去,长公主府那边问起来,礼数才周全。”
老夫人点头:“就这么办。”
温妩站在一旁,低眉应下。
周云瑶那日也在,闻言看了温妩一眼,唇边笑意温婉:“嫂嫂初去长公主府,若有不懂的地方,只管问我。”
温妩笑道:“那便劳烦周姑娘了。”
谢承彦在旁低声道:“宝音近来规矩学得很好,云瑶不必太担心。”
周云瑶脸上笑意微顿。
谢临川坐在窗下饮茶,杯盖刮过杯沿,响声很淡。
及笄礼当日,侯府备了两辆马车。
谢承彦因身子弱,同温妩坐一辆。谢临川本该骑马,老夫人念着他连日操劳,硬让他先上了车。周云瑶便也随他同坐。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侯府大门,往长公主府去。
温妩今日穿了一身水青衣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妆容清雅。谢承彦坐在她对面,见车窗边风吹进来,便伸手替她将帘子压了压。
“今日人多,你若觉得不适,便让小满来找我。”
温妩眼睫抬起,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侧门前时,周云瑶正好下车。
她一眼便看见谢承彦抬手扶温妩下车。温妩的指尖搭在他腕上,谢承彦低头叮嘱了句什么,神情比从前柔和许多。
周云瑶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嫂嫂今日气色真好。”她走上前,笑着开口,“看来大公子近日待嫂嫂极用心。”
温妩还未答,谢承彦便道:“宝音前些日子伤了身,近来本该好好养着。”
周云瑶笑意僵了一瞬:“大公子说的是。”
谢临川从马车另一侧下来,听见这话,目光落在温妩脸上。
温妩没有看他,只对周云瑶柔声道:“夫君心善,府里长辈也疼我。倒叫周姑娘挂心了。”
周云瑶正要再说,谢临川忽然道:“长公主府门前,不必站着寒暄。”
他语气不高,周云瑶只能住口。
温妩低下头,唇边却在旁人看不见处弯了一下。她经过周云瑶身侧时,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很快。
笑意浅浅,挑衅分明。
周云瑶险些没稳住脸色。
女眷由长公主府的嬷嬷引入内园。谢承彦与谢临川则被引去外厅,稍后再入正席。临分开前,谢承彦又看向温妩:“若有事,让小满去寻我。”
温妩轻声应下。
谢临川站在不远处,目光从谢承彦脸上移到温妩身上。
她始终离他不远不近,礼数周全,眼神也不往他这边落。
自从那夜书房后,她对他越发客气。
客气得无可指摘,也客气得叫人生烦。
谢临川想起自己那日说的话。
可要他低头解释,又无从开口。他几次想说什么,温妩总能在他开口前退到合适的位置,垂眼行礼,叫他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他冷着脸转身,索性牵过侍从手中的马。
谢承彦愣了愣:“临川,怎么又骑马?”
谢临川翻身上马:“车里闷。”
谢承彦笑道:“衙门事不顺,也别拿自己身子撒气。”
谢临川没有接话,策马往前去。
温妩隔着人群看见这一幕,眼底笑意藏得极深。
谢承彦重情,付出便有用。谢临川多疑,逼得越紧,他越要退。
女眷宴设在长公主府的玉华堂。
明珠郡主尚未行正礼,先由长公主府摆了小宴,请各家夫人姑娘坐坐。席间衣香鬓影,玉盏银盘,连丫鬟行走时裙边都不敢乱扫。
温妩随魏氏入席,才坐下,便看见上首不远处坐着一位衣饰端庄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发髻高挽,眉眼细长,脸上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她身侧坐着一位少女,年纪同温妩相仿,穿着藕荷色衣裙,神情带着几分矜傲。
小满在温妩身后,极低地提醒:“姑娘,那位是工部侍郎齐大人的夫人,李婧雪。旁边是她的嫡女,齐玉菱。”
温妩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李婧雪。
这个名字。
温妩指尖慢慢收紧,杯中茶水晃出一道涟漪。
小满察觉她不对,忙低声道:“姑娘?”
她很少这样失态。
那点恨意从眼底浮上来,又被她极快地压了下去。快到旁人只当她初见贵妇,有些紧张。
温妩放下茶盏,抬手理了理袖口。
心中并不担心她们能认出自己
她继承了母亲的艳,也有那个男人眉眼间几分清秀。两者揉在一处,单看不算特别像谁。
李婧雪没有见过温妩长大后的模样,自然不会凭一张脸认出什么。
温妩起身,朝李婧雪走去。
“李夫人安。”
李婧雪抬眼,看见她时也微微一怔。
“你是?”
魏氏在一旁笑道:“这是我家承彦新娶的媳妇,江南苏家的宝音。”
李婧雪神情舒缓,笑得客气:“原来是谢夫人,生得真好。”
温妩垂眼:“夫人过誉。”
齐玉菱坐在旁边,目光在温妩身上打量一圈,带着少女不加遮掩的好奇。温妩正要再说几句,堂外忽然有丫鬟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谢夫人,郡主请您到前头观笄。”
这话一出,周围女眷都看了过来。
温妩抬眼。
那丫鬟衣裙像长公主府里的人,头却垂得过低。手中锦盒上盖着红绸,绣着正礼用的金凤纹。
及笄礼的正笄,只有长公主、女官、宗亲长辈可碰。她一个侯府新妇,若真上前,便是失仪。
周云瑶坐在不远处,手中茶盏掩住半张脸。
温妩心里已经有数。
她没有接盒子,只露出几分惶然:“郡主抬爱,宝音不敢僭越。”
周云瑶放下茶盏,温柔开口:“嫂嫂不必怕。长公主府既派人来请,想必有安排。你若推辞,倒显得不领郡主好意。”
这话一落,旁边几位姑娘也跟着看向温妩。
温妩垂眼,脸上神色越发为难。
那丫鬟又往前递了半步:“谢夫人,请吧。”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少年声音。
“谢夫人?”
温妩回头。
萧执衡正从外廊探头进来,手里拿着给明珠郡主的添妆礼。他见到温妩,眼睛一亮,差点把阿妩姐姐叫出口,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谢夫人也在。”
温妩心念一转,眼底惊慌立刻化作恰到好处的求助。
“萧世子来得正好。郡主派人请我观笄,我不懂长公主府规矩,正怕误了郡主大礼。世子与郡主是亲眷,可否替我问一问,这位姐姐是哪位女官身边的人?”
萧执衡看向那丫鬟。
只一眼,他便皱起眉。
“这不是周姑娘身边的晴枝吗?怎么换了府里丫鬟的衣裳?”
堂中静了一瞬。
周云瑶脸色骤然变了。
那丫鬟跪下去,手中锦盒差点摔到地上:“世子认错人了。”
萧执衡脾气上来,半点不会转弯:“我上回在周府见过你。你跟在周姑娘身后端茶,我还能认错?”
女眷席间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周云瑶起身,脸上血色褪了些,仍勉强维持笑意:“许是底下丫鬟传话弄错了。晴枝,你怎么这般糊涂,还不退下。”
晴枝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长公主府的嬷嬷闻声赶来,见锦盒纹样,脸色也不大好。那根本不是郡主正礼的金笄,只是一只仿制礼盒,若真闹到正礼前,便是长公主府待客不周。
温妩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朝嬷嬷行礼:“是我初入京城,不懂礼数,险些误会。幸得萧世子认出人来,才没扰了郡主大礼。”
她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三言两语将错处摘开,错自然不在长公主府,也不在她身上。
至于在谁身上,旁人自然有眼睛看。
萧执衡还在一旁道:“这种事也能弄错?及笄礼多大的日子,亏得谢夫人谨慎。”
周云瑶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谢临川站在珠帘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温妩看似被逼到角落,实则每一步都退在最合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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