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领着温妩绕过池边长廊,脚下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侯府东侧有一片竹林,竹影压在青砖上,风过时叶声细密。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白日里未点,灯穗垂着,连晃动的幅度都小。温妩随她走过月洞门,目光从门边婆子身上掠过,又落到不远处紧闭的院门。
那门前没有守着多少人,门楣和铜环却擦得干净。来往丫鬟走到附近,脚步都会放缓,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杏儿抱着木盆,压着嗓子道:“姑娘,那边便是二爷的院子。二爷少在府里住,院里人也不多,可府里上下都不敢怠慢。”
温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二爷?”
杏儿点点头:“便是世子。”
小满跟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些。她初入侯府,方才只顾着记路,连这府里主子有几个都还没理清。听见世子二字,便忍不住往那院门多瞧了两眼。
温妩未多问。
这个人迟早要见,不急在一时。
廊角那边传来脚步声。
杏儿肩膀一紧,抱着木盆立刻退到一旁,头也压了下去。她退得太急,盆边碰到廊柱,发出一声闷响。小满还没反应过来,杏儿已经低低唤了一声。
“世子。”
温妩停住步子。
修竹遮住半边天光,廊外风卷着枯叶贴地而过。月洞门后走来一人,一身绯色官服,玉带束腰,革靴踏过青砖。腰间悬着一枚北镇抚司腰牌,官袍上的飞鱼纹藏在暗影里,随着步伐浮出金线寒光。
那人眉眼生得极冷。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眼尾略压,肤色因常年沉浸入衙署阴寒,显出几分冷白。官服颜色极盛,落在他身上,却不显艳,反衬得整个人如同刚从诏狱门前走出,身上带着刀口才有的阴冷。
谢临川。
宣平侯府世子,谢承彦的嫡弟。
温妩脑中飞快将方才听来的消息对上眼前的人。
谢临川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那眼神并无波澜,也无寻常男子见到美貌女子时的惊艳。
他看她,从发髻到衣裙,从低垂的眼睫到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目光淡得近乎冷漠。
温妩懂这种眼神。
青楼里也常有这样的男人。白日里端着满身清贵,夜里进了楼,搂着姑娘喝酒听曲,手掌比谁都放肆。
等出了门,衣袖一拂,又要嫌弃风月场脏。
他们一边享用,一边鄙夷。
虚伪又恶心。
温妩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位世子大约从骨子里也看不上她。
她心中那点厌恶一闪即收,面上已换成初见外男的怯。
温妩低下头,屈膝行礼。
“见过世子。”
小满跟着行礼,动作慌张,险些踩住裙摆。
谢临川停在几步之外。
竹叶声从廊外漫进来,杏儿头垂得很低,连呼吸都屏住了。温妩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肩背微微收着,仿佛真被眼前人的气势压住。
谢临川看着她,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低眉顺眼,声音含怯,连指尖都收在袖中,端的是拘谨。可方才那一瞬,她眼底有东西划过。
嫌恶。
很快。
谢临川见过太多装出来的脸。
诏狱、朝堂。眼前这位苏姑娘比那些人娇得多,藏东西的本事却不差。
头一回见面,她为何厌他?
谢临川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不屑。
“苏姑娘?”
温妩仍垂着眼:“正是。”
“兄长方才带你游园?”
“谢公子有事离开,我便让丫鬟杏儿带我认一认府中道路。”
谢临川的目光扫过杏儿怀里的木盆。
浆洗房的丫鬟,带着未来长嫂认路。
他眼底浮出一点讥诮,语气仍淡:“商户女,果然不知规矩。”
小满也紧张起来,抬眼看向温妩。
温妩心中冷意更深,唇边仍留着柔顺的笑:“我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矩。路上遇见杏儿,便请她带我走走。若有不妥,还请世子见谅。”
谢临川看着她。
这话听着低顺,可若他真计较,倒显得同一个刚入府的嫂嫂为难。
“苏姑娘倒是会替人开脱。”
温妩低眉道:“杏儿只是好心。”
谢临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苏家把人送来冲喜,倒送来一个有意思的。
“侯府有侯府的地方。”谢临川道,“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苏姑娘早些学会,免得日后让人难堪。”
温妩袖中指尖慢慢攥紧。
明晃晃的敲打。
他把她当成不安分的外来人,刚入府便四处打探,连客套都省得给。
温妩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那一下极短,杏眼里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无措,更多情绪被压进眼底深处。
“多谢世子提点。”
谢临川听得出,她在忍。
这让他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她。
温妩也该没有机会见他。
谢临川从她身边走过,飞鱼纹的衣角擦过廊风,带起一阵冷香。两个侍从跟着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杏儿许久才敢抬头,脸上血色还未回。
“姑娘,方才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带姑娘走这边。”
温妩扶了扶鬓边珠钗,语气温和:“与你无关。我让你带路,自然不怪你。”
杏儿眼中露出感激。
小满看着谢临川离开的方向,小声道:“姑娘,那位世子看着可吓人。”
温妩没有接这话,只问杏儿:“世子平日在府中也这样?”
杏儿把木盆往怀里抱了抱,声音放得更低:“世子在府中还好,但极重规矩。外头的人更怕他。”
“外头?”
杏儿看了看四周,见无人经过,才继续道:“姑娘刚入京,想必还不清楚。咱们侯府有从龙之功。圣上未登基前,世子便在身边做伴读。后来先帝驾崩传位,侯爷和世子都替圣上出过力。如今世子掌着北镇抚司,是圣上眼前最得用的人。”
小满听得心惊:“北镇抚司?”
杏儿点头:“那可是锦衣卫里最厉害的地方。京城里有些官老爷,听见世子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温妩脚步慢了些。
谢临川竟是新帝伴读,又是北镇抚司指挥使。
这样的人,难怪侯府下人提起他时连声音都压着。新帝身边的宠臣,手里握着诏狱和密案,又有侯府嫡子身份,确实有资格用方才那样的眼神看人。
杏儿许是收了她的银子,话也多了些。
“如今京中除去那些根基深的世家,最风光的勋贵人家里,咱们侯府也排得上号。老夫人常说,府里能有今日,是祖上积福,也是世子争气。周家姑娘同世子又有婚约,周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家都说这门婚事极好。”
温妩听着,心里的疑云慢慢堆了起来。
宣平侯府有从龙之功,谢临川又在新帝身边得用。如此煊赫的人家,要给庶长子冲喜,京城里低些门第的官家女未必求不到。侯府为何偏选江南商户苏家?
苏升泰说得轻巧,说侯府要银钱,要江南便利。
可这样的侯府,究竟缺什么,才会让谢承彦娶商户女?
温妩走过长廊,指尖在袖中慢慢抚过腕上的玉镯。
侯府比她想的更深。
杏儿继续领路。
侯府前院阔朗,正堂用来待客,廊柱漆色新,门前石阶打扫得干净。老夫人的院子在中轴偏北,种着几株古梅,窗下放着供佛用的铜炉。魏氏管家的地方在东侧,离回事处和库房近,来往婆子最多。谢承彦的院子临着园子,书房外竹影深深,门前小厮站得端正。
温妩把这些一一记下。
再往西走,两重院墙隔出一片清净。杏儿只敢远远指了指:“那边是世子的院子。姑娘日后若无事,最好别往那边去。”
小满忙点头。
温妩看着那处院墙,唇边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她刚入府,谢临川已因杏儿带路说了那样的话。若再露出探听之意,倒叫他更疑心。
温妩将眼底那点盘算压下,随杏儿绕回园子。一路走下来,侯府构造在她心里慢慢清楚。主子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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