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旺堆看着沈翊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明显加重,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哥,别硬撑。在这儿要是高反了,真不是闹着玩的。”
风把他关切的声音送到耳边,沈翊却从中咀嚼出一丝别的滋味。二十七岁的人了,被个比自己小的“教训”,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可对方说得在理,他无从反驳。更让他心里微微发涩的是另一个念头:这份担忧里,
有多少是纯粹的关心,又有多少是“客人若出事会很麻烦”的考量?或许兼而有之,但这理性的分析,此刻却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刚刚试图放松的心上。
他索性蹲了下来,土地湿冷的寒气透过裤料漫上来。
尼玛旺堆立刻也蹲到他身边,声音放缓,解释得极其耐心,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哥,别生气。你想想,这荒郊野岭的,真要有点状况,我上哪儿找氧气瓶去?今天出来得急,没带备用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要是不介意,我背你过去。要是想自己走,我就在这儿陪你歇够。不过……”他抬头望了望开始泛青的天色,“那
样咱们回去就得晚,夜里怕是会更冷。”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去察看前方的路。沈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藏袍的边角。布料厚实粗糙,带着主人的体温。“我跟你一起。”他声音不高,却干脆。
尼玛旺堆重新站稳,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裤腿的那只手,手指修长,肤色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此刻却紧紧攥着,指节微微用力。
他心头莫名动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他用一种略显别扭、却异常温和的语序说:“好,我等你,哥。”这是藏语直译过来的句式,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
他没有走开,而是再次挨着沈翊坐下,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最凛冽的那股风。
沈翊蹲在尘土里,昂贵的羽绒服下摆蹭上了泥渍也浑然不顾。他只是仰头,望着天际被某种扰动惊起的一小群飞鸟,它们盘旋着,发出清越的鸣叫,翅膀在稀薄的空气中划出自由的弧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尼玛旺堆身上,青年正举着手机,专注地拍摄那些鸟儿,侧脸在傍晚的天光里轮廓分明,眼神纯净而认真。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它们。”尼玛旺堆放下手机,指向天空,语气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负责这片区域的野生动物安全。”
“从没见过这样的鸟。”沈翊由衷地说,城市动物园里那些被圈养的、羽毛黯淡的生物,无法与眼前这群鸟类相比。
“它们只在这片高原和尼.泊.尔.那边生活,冬天会飞到这里的湿地。”尼玛旺堆解释道,手指划过一个方向。
沈翊被勾起了兴趣,逃离了水泥森林,他对一切鲜活野性的生命都感到好奇:“这儿还有什么别的动物?”
尼玛旺堆在手机里翻找了一下,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沈翊眼前。画面里是一只幼小的动物,蜷缩着,眼神懵懂而惊慌。“这是被人‘捡’到的,”他特意加重了“捡”字,嘴角有一丝冷意,“刚生下来没多久。我们怀疑,是有人想猎杀它妈妈,母兽在逃命时不得已生下了它。现在的人聪明,一律说是‘旅行时捡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后来,在发现它的地方不远,找到了一具被弓箭射死的尸体,已经有些日子了。”
沈翊心头一紧,盯着屏幕上那团孱弱的小生命。
“它太小就离开了母亲,又被人类照顾,已经没法独自在野外活了。最后,送到了附近山上的寺庙里。”尼玛旺堆的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点暖意,“山上食物多,也没什么天敌,对它来说算幸运。更幸运的是,寺里的师傅们收留了它。”他翻出另一段视频,画面上,那只已长大不少的动物正悠闲地在寺庙院子里踱步,甚至凑到一位打坐的僧人身边,用头蹭了蹭对方的胳膊,模样憨态可掬。
“它叫什么名字?”沈翊问。
尼玛旺堆挠了挠后颈,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显得有些憨直:“不知道。”
沈翊哑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刚才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竟消散了大半,只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我想,”尼玛旺堆努力解释,耳根更红了,“它们不需要像人一样的名字。不是不尊重,恰恰相反,名字有时候会成为一种束缚,一个画好的圈子。所有生命,骨子里都向往自由,它也不例外。”他收起手机,眼神变得深远,“市里的保护基地想过把它接走,送去动物园。可你想,真进去了,它还能像现在这样,想跑就跑,想躺在哪片阳光下就躺在哪儿吗?动物园,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宽敞点的笼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斟酌如何让一个来自都市的“外人”理解自己这份可能显得有些“奇怪”的坚持。“我不是说我们这些在俗世里的人没良心,只是我们给不了它们真正需要的、那种完整的自由。如果硬留在身边,它就会像家里养的牛羊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取名是占有欲在作祟,取名是对另外一个人的刻印。”
“在人类的世界中,名字是用来区分彼此的。”
“在动物世界中,气味是用来区分敌我。”
这一切是本能的欲望。
生来就携带的欲望,无法摆脱。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家里的猫。“其实我家那只猫也一样。”尼玛旺堆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温柔与无奈
的神情,“它刚来的时候,除了我阿妈,谁都不让靠近。那么小一点,刚断奶,离开了妈妈,怕得不行,浑身的毛都炸着,爪子锋利得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上几道早已淡去的白痕,“我没少被它划伤。可这怪不得它,那是它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或许,我可以像很多人那样,给它起个名字,每天唤它,让它习惯我的存在,变得温顺黏人。”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觉得,那不是对它好。给它名字,像是强行打上属于‘我的’标记,是一种……侵.犯。我更希望它保持那份对人的警惕,留着点野性。这样,就算哪天我们都不在家,它也能好好地保护自己,活下去。”
他望向远处隐约的村落轮廓,声音沉稳下来:“‘家’对我们来说,是个无论走多远都知道要回去的地方。猫、狗、牛羊,它们也认得回家的路。在外头玩累了,遇到危险了,总会想着回来。可有些动物,像山里那只,它们本就不该被‘家’困住。它们的‘家’是整个山林,是这片天地。迷路,或许是因为它们心里还向着更广阔的、真正属于它们的自然。”
一番话说完,尼玛旺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有些“异样”。他习惯性地又搓了搓后颈,讪讪地补充:“我知道,我的这些想法,在你们看来可能有点怪。”
沈翊静静地听着。起初,他确实觉得这观念独特甚至有些偏执,但听着听着,某种共鸣却悄然滋生。
这不是简单的“爱护动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生命本质的尊重与谦卑,一种将心比心的平等视角。它剥去了人类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赐予”和“命名”的优越感。这种骨子里的“敬重生命”,意外地契合了他对藏族文化某种模糊的想象,却又远比想象更加真实和深刻。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响动,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野狗,惊得远处水洼边的鸟群再次腾空而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响成一片,在渐暗的天空下织出一幅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沈翊看得有些出神,这场景他在纪录片里见过,但身临其境,那种原始的、蓬勃的冲击力截然不同。
他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衣裤,站起身,转头看向尼玛旺堆。青年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轮廓深邃,眼神干净而执着。沈翊心中一动,开口道:“我以前总觉得,给亲人、宠物取名,是表达亲密和占有的一种方式。听了你的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命名’有时候确实意味着‘定义’和‘划界’。你的想法一点都不怪,反而……”他斟酌了一下,找到一个词,“很有意思,很珍贵。”
尼玛旺堆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的肯定。他怔了一下,随即,那股熟悉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脖颈蔓延开来,瞬间染红了整张脸膛,连耳朵尖都仿佛在晚霞里烧了起来。他局促地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比刚才谈论生死自由时,更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
沈翊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愉悦。他忽然觉得,这个高大强壮、能独自在荒野工作的青年,内里其实藏着一片极其柔软、甚至有些笨拙的赤诚。
“取名是占有欲,是刻印。在人的世界里,名字用来区分彼此;在动物的世界里,气味用来划清敌我。”尼玛旺堆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巩固自己的理念,又像是解释给沈翊听,“说到底,可能都是一种……本能。”
欲望。与生俱来,难以摆脱。沈翊在心里默默接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对眼前这个人产生的、越来越浓烈的好奇与靠近的冲动,是否也是一种本能?一种超越了理性权衡,试图在对方生命里留下“气味”或“痕迹”的原始欲望?
尼玛旺堆甩甩头,似乎想抛开这些过于抽象的想法。他伸手扶住沈翊的胳膊,触感坚实而温暖。“哥,缓过来没?其实……今晚晚点回去也行。”他语气里有种迁就的意味。
沈翊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你不是说晚上冷吗?我这人最怕冷了,所以……”他看向前方隐约的林子和更远处仿佛没有尽头的湿地,“咱们还是抓紧点,早点回去。”
尼玛旺堆没再坚持,点了点头,率先引路,带着沈翊跨过那道低矮的栏杆,正式进入了湿地保护区的范围。
里面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辽阔,走了许久,仍是一望无际的草甸和水泊。
零星有几匹无人看管的马和几头牦牛在远处悠闲踱步。
当他们穿过一片不大的树林时,天光已几乎被茂密的枝桠吞噬殆尽,四周迅速暗沉下来。树影幢幢,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
这氛围,确实像极了某些悬疑剧里危机四伏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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