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试着动了动,小猫只敷衍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极尽绵长的懒腰,尖细的指甲在羊毛被上勾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然后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又没了动静。
沈翊僵着,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可奈何。
这猫……脸皮倒是挺厚。他记得昨晚它那副高冷模样,蹲在门口审视他时,金黄瞳仁里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此刻这副赖床要无赖、恨不得嵌进他体温里的样子判若两样。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小猫呼噜的节奏,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直到窗外传来压低的咳嗽声和人走动的声响,他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猫的身子底下挪出来。
冷空气立刻侵袭了温暖的被窝。他迅速把被褥边缘仔细掖好,给那只“猫大爷”留了个暖和的巢穴,这才起身穿衣。
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味,里面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干牛粪的烟火气。
而尼玛旺堆正背对着他,用力甩着头。他大概刚在外面忙活过,浓密的黑发上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他甩头的动作,在晨光里溅开一片细碎的、亮晶晶的星子。那动作充满了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让沈翊莫名想起曾经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些从河水中跃出、甩着浑身水珠、每一根毛发都洋溢着纯粹快乐的金毛犬。纯粹,直接,生机勃勃。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尼玛旺堆转过身来,他的脸颊和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很。“哥,醒了?”他摘下厚厚的手套,朝着掌心呵出一口白气,那白起又被寒风吹走了,“小猫是不是又跑你那儿去了?”
沈翊侧身,让他看屋里那张床上隆起的一小团毛茸茸的轮廓。“岂止是去了,差点把我当暖炉,不让走。”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抱怨和纵容。
尼玛旺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显得格外生动。
他几步跨进屋里,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蹲在床边。那只猫似乎感应到“危险”,耳朵尖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尼玛旺堆伸出刚刚在外面冻得泛红的手指,精准地、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一下子探进猫最温暖柔软的肚皮底下。
“喵——嗷!”猫几乎是弹起来的,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圈,圆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对着尼玛旺堆发出不满的哈气声。
尼玛旺堆毫不在意,甚至低低笑出了声。他用还带着凉意的食指轻轻刮了一下猫湿润的粉鼻子,“你个小调皮,占客人便宜倒是挺快。”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种与高大身形不符的温柔与宠溺。
沈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清晨的光线从门框斜斜切入,在尼玛旺堆专注的侧脸和猫炸开的绒毛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亮。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像被猫那毛茸茸的尾巴尖不经意地扫过,痒痒的,酥酥的,那感觉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点清晰的、陌生的温度。
“它好像不太怕人。”沈翊说,目光落在重新蜷缩起来、但竖着耳朵保持警惕的猫身上。
“假的。”尼玛旺堆毫不留情地揭穿,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几根猫毛,“它也就迷糊的时候,或者天冷找热源的时候蹭上来。等它完全清醒,跑得比谁都快,想摸都摸不着。”他顿了顿,看向沈翊,很认真地补充,“哥,你可别被它骗了。农村嘛,猫得保持点儿野性和警惕,才能活得自在。”
“对了,哥,昨天睡得好吗?”尼玛旺堆一边整理着旁边小柜上散落的书籍,一边很自然地问。
沈翊顿了顿。他不想说谎,尤其是在这种毫无伪饰的关切面前。“有点没睡踏实,可能突然换了环境。”他省略了半夜因为想起往事而亮起手机,以及后来听到猫叫才分散了注意力的事情。
尼玛旺堆却了然般地“哦”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怪不得。半夜小猫挠门进来那会儿,我看见你那边有手机光晃了一下。”
沈翊:“……”
一种被看穿、却又并非恶意的尴尬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指尖微微发烫。“你……那时候也没睡?”
“习惯了。”尼玛旺堆把几本书摞齐,语气平淡,“它差不多都是那个点儿来。有时候是我醒了给它开门,有
时候它自己从窗户缝钻进来。好几年了,生物钟都跟着它调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想了
想,又似乎不确定地曲起两根手指,变成了“八”。
这个微小的、关于时间记忆的模糊,让沈翊心里那点尴尬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这个远离尘嚣的院落里,人与猫,与土地,与季节,仿佛有一套自成体系、紧密相连的呼吸节奏。而他,一个闯
入者,正笨拙地试图调整自己的频率。
他们来到生着火炉的主屋。阿妈米玛啦已经不在屋里,只有德吉次仁坐在火炉边,正小口喝着酥油茶,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糌粑。见到他们,她抬了抬下巴,用汉语说:“我今早就回去。”
她的语气很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天气无关的事实。尼玛旺堆立刻用藏语回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
德吉次仁放下木碗,也用藏语回答。
她的声音比弟弟低一些,语速平稳,但沈翊能听出其中些许的无奈和斩钉截铁。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尼玛旺堆的眉头渐渐蹙起,声音里也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他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阿妈”这个词反复出现,还有德吉次仁手势中流露出的那种“我也没办法”的疲惫。
沈翊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姐弟俩轮廓相似的侧脸上。
语言成了一堵透明的墙,他能看到墙那边的情绪涌动,却触摸不到具体形状。这种隔阂感并不陌生,在他过去的许多关系里都存在,但此刻,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这种隔阂不再令人疏离,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客人”的身份,以及这个家庭内部正在流动的、与他无关却切实存在的忧虑。
最终,尼玛旺堆像是妥协了,又像是把某种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动作有些重地舀了糌粑,又浇上一勺浓稠的酸奶,混合好,递给沈翊,示意他坐到昨晚的位置。“先吃点东西,哥。”他的汉语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霾。
德吉次仁看着弟弟这一连串的动作,尤其是那份明显区别于待客常规的、带着熟稔和照顾意味的糌粑碗,眉毛轻轻一挑。她拿起昨晚剩下的一个“藏式肉包”,慢条斯理地掰开,用汉语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旺堆,你这伺候得,跟养个小媳妇似的。”
空气静了一瞬。
尼玛旺堆正在倒酥油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无奈地看向他姐姐,眼神里写满了“你又来了”。他放下茶壶,也用汉语,声音清晰,几乎像是专门说给某人听:“阿姐,我只是不喜欢女生,也不喜欢男生而已。你别乱说。”
“今天刚好是知道自己被绿的第三天。”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划过沈翊的脑海,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捏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却条件反射般地挂起一个习惯性的、温和的笑。“没事的。”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德吉次仁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翊脸上,那眼神清澈得近乎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社交性的伪装。她放下手里的食物,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虽然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但我
感觉,你是这个。”她的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简单的手势,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翊刚刚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咚”的一声,涟漪乍起。他瞳孔微缩,一时之间,惊讶于对方惊人的直觉,还是惊讶于她如此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求证方式,竟分不清楚。他下意识地看向尼玛旺堆,对方正皱着眉,伸手虚虚地拦在德吉次仁前面,语气是熟稔的抱怨:“看,哥,我就说她
老说些奇怪的话。你别理她。”
沈翊的目光从尼玛旺堆无奈的脸上,移回德吉次仁那里。她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看形状像是“我懂”。然后她耸耸肩,恢复了那副略带散漫的样子,摊手道:“好吧好吧,我写过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观察力可能……嗯,比较发散。”她含糊地带过,又瞥了弟弟一眼,“不过某些人的特质,倒是现成的素材,虽然没用上。”
尼玛旺堆显然对他姐姐的“写作事业”兴趣缺缺,转身去给火炉添柴,语气重新变得务实:“你什么时候走?等阿妈回来?”
“嗯,跟阿妈说一声就走。”德吉次仁看了眼手机。
沈翊手里那碗糌粑还没动。他并非不喜欢,只是对着这团紧密扎实的食物,有点不知从何下口。德吉次仁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吃不惯这个?让旺堆给你弄点别的,昨晚的摸摸热一下也行。”她的态度自然极了,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提问从未发生。
“谢谢。”沈翊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
尼玛旺堆出去了,大概是去厨房。
屋子里只剩下火苗噼啪的轻响,和两个一时无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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