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直来直去的相处方式,在以前的社交圈里几乎绝迹。大家说话总要绕几个弯,揣摩几分深意,累得慌。
“你家很好。”他认真地说,“我很满意。”
德吉次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这话的真伪。然后她肩膀一松,整个人靠回椅背:“说实话,我挺怕你不习惯的。农村嘛,再怎么收拾也……”
“没有的事。”沈翊打断她,“很干净。而且能近距离体验你们的生活,这种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这话是发自肺腑。来西藏之前,他以为的“旅行”是住标准化酒店、按攻略打卡景点、拍些照片来证明“我来过”的证据。但现在,坐在这个炉火旺盛的屋子里,听着听不懂的藏语对话,闻着混合了酥油、牛粪和草药的特殊气味、这才是真正的“体验”,粗糙、真实、不设防。
德吉次仁苦笑了一下:“我本来还担心你接受不了我们一些……嗯,看上去奇怪的习俗。这下好了,你要亲自体会了。”
又是“奇怪”这个词。
沈翊想起尼玛旺堆在车上也说过类似的话,关于山泉水的味道,关于水里的血腥味。为什么他们总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文化?
“我接受度很高。”沈翊说。
德吉次仁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年轻人,话别说太满哦。
尼玛旺堆抱着一袋面粉从里屋出来,递给姐姐。德吉次仁一见面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连连摆手:
“别别别,这个我不行。”
她逃也似的回到火炉边,把战场留给弟弟。
尼玛旺堆笑着摇摇头,开始和面。他动作熟练,手指修长有力,在面粉堆里翻搅、揉捏,白絮沾在深色的手背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阿姐有时候说话……”他边揉面边解释,斟酌着用词,“比较直接。你当她自言自语就好。”
沈翊心想,这哪里是“直接”,分明是锋利得像藏刀。但他喜欢这种锋利——至少真实。
阿妈米玛啦不知何时出去了,这会儿抱着几块晒干的牛粪块回来,放进火炉前的铁盒里。她拍了拍手,从尼玛旺堆手里接过茶壶,又给沈翊续了满满一碗。
“谢谢。”沈翊双手接过。这次他学乖了,先小口试探温度。
酥油茶还是烫,但已不像第一碗那样难以入口。咸味、奶味、茶味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滋味,像这片土地给人的感觉,乍看粗粝,细品却层次丰富。
“你每天都这么忙吗?”沈翊看着尼玛旺堆忙碌的身影,随口问道。
尼玛旺堆把和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这几天还好。过阵子要去市里打工,那时候才真叫忙。”
“打工?不在这里?”
“嗯,在市里。”尼玛旺堆语气平静,但沈翊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没再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道理他懂。
“需要帮忙吗?”沈翊站起来,“做饭什么的,我虽然不擅长,但打下手还行。”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今天做‘藏式肉包’,很快就好。”
“藏式肉饼?”
“就是……类似饺子的东西。”尼玛旺堆用沾着面粉的手挠了挠脖子,那个小动作透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腼腆,“藏语叫‘夏嬷嬷’这个,你也许可能会觉得名字怪。”
沈翊不觉得怪。他甚至觉得“夏嬷嬷”这个词有种可爱的笨拙感,像小孩子给心爱玩具起的名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翊见到了一个藏族家庭日常的运作。
尼玛旺堆负责和面、调馅、包“藏式肉包”,那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个个饱满的面团在他手里诞生,整整齐齐地码在蒸屉上。德吉次仁负责照看炉火,添柴、控制火候,偶尔用藏语和弟弟斗几句嘴。阿妈米玛啦则从里屋搬出一个大铜盆,里面装满了银光闪闪的碗。她坐在火炉边,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碗,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些碗是做什么用的?”沈翊小声问尼玛旺堆。
“供佛的。”尼玛旺堆头也不抬对他说:“每天早上装净水,下午倒掉擦干净,第二天再装。循环往复。”
沈翊点点头。他不懂佛教的东西,但能从阿妈米玛啦的动作里感受到那种虔诚,不是为了祈求什么,而是一种日常的、如同呼吸般的习惯。
电视里还在播放动物世界。角马群终于渡过了鳄鱼潜伏的河流,开始向新的草原迁徙。德吉次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藏语对尼玛旺堆说了句什么。
尼玛旺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抬头,而是掏出手机,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做饭的工作。然后去洗手,回来后点开游戏。电子游戏的音效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德吉次仁白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柴火,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尼玛旺堆缩了缩脖子,没躲,只是把游戏声音关小了。
那种亲昵的、只有家人之间才有的互动,让沈翊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酸。
“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德吉次仁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独生子?”
沈翊点头。
德吉次仁沉默了几秒,左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脖子,沈翊发现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还行吧。”她说,“就是得时刻操心。怕他走弯路,怕他被人欺负,怕他过得不好。”
尼玛旺堆插嘴:“我觉得很好。天塌下来,还有一个人替我顶着。”
“那是你觉得!”德吉次仁瞪他,“我每天都快被你气死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带着笑。那种笑里有关切,有无奈,还有很深很深的、属于血缘的羁绊。
沈翊看着他们,由衷地说:“真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德吉次仁摇头,“人人都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我们还羡慕你们独生子呢,不用替谁操心,自
由自在。”
这话沈翊听过很多次。在以前工作的地方,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朋友也常这么说。但此刻从德吉次仁嘴里说出来,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客套,是真正的、经过思考后的结论。
她掀开锅盖看了看:“好了,吃饭。”
晚餐很简单:蒸好的“瞎摸”,一大盆骨头汤,还有阿妈米玛啦下午切的生牛肉,其中有一部分被炒过一遍。
但吃饭的阵仗一点也不简单。
尼玛旺堆摆好碗筷,阿妈米玛啦就一个劲往沈翊盘子里夹“藏式肉包”。那种食物确实像饺子,但皮更厚,馅是纯牛肉,咬下去汁水丰盈,带着高原特有的粗犷风味。
沈翊吃了五个就饱了。但当他放下筷子,阿妈米玛啦立刻又夹了两个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吃,瘦。”
尼玛旺堆笑着翻译:“阿妈说你太瘦了,一看就是不好好吃饭。”
沈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最后他吃了整整两碟,还喝了一大碗汤,撑得几乎站不起来。
尼玛旺堆开了一壶青稞酒,自己倒了一碗,又示意沈翊。沈翊摆摆手:“实在喝不下了,明天吧。”
阿妈米玛啦看着他,又说了句藏语。尼玛旺堆翻译:“阿妈说,你这样的孩子,在我们这儿是要被当成宝贝养的。”
沈翊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烫。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汤,心里那点因为吃撑而生的怨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原来被当成“孩子”宠着,是这样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睡觉前,尼玛旺堆带沈翊选房间。家里空屋子确实多,但大多没有取暖设备。高原的夜晚冷得彻骨,沈翊想了想,说:“我是跟你住一间吗?”
他说这话时其实有点忐忑,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娇气?
但尼玛旺堆很自然地点头:“好啊。我房间大,再加一个人也够。”
房间确实不小,但三面墙都被书架占满了。书很杂,有藏文教材,汉语小说,还有不少看起来像佛.经的册子。床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床,更像一个宽大的榻榻米,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子。
尼玛旺堆从柜子里拿出单独被真空压缩袋收纳的干净的床上三件套,仔细铺好。他又抱来一床极其厚重的羊毛被,压在沈翊的被子上。
“晚上冷,你盖这个。”他说,“要是还冷,就叫醒我,我再给你加。”
沈翊试着抬了抬那床被子,真的非常重,压在身上估计翻身都困难。
“我怕我会热死。”他半开玩笑地说。
尼玛旺堆抬起头,表情很认真:“不会的。高原的冷,和内地的冷不一样。那是能冻到骨头里的冷。”
这时德吉次仁端着一个冒着烟的香炉进来,交给尼玛旺堆。尼玛旺堆接过去,先在沈翊的被窝里放了五分钟,又拿出来放进自己的被窝,最后把香炉端回客厅。
屋子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香气,混合了草药和香料,闻着让人心神安定。
“睡吧。”尼玛旺堆说,“明天见。”
他钻进被窝,没过几分钟,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沈翊躺在陌生的被窝里,听着床头对面均匀的呼吸,一时有些恍惚。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北京那间充满背叛记忆的公寓里,抽着烟,思考着如何体面地毁掉自己的生活。二十四
小时后,他躺在西藏一个农家院的房间里,盖着厚重的羊毛被,听着一个刚认识一天的藏族青年的呼吸声。
命运这东西,真是荒诞得让人想笑。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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