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淮王你们可认识他?”
“他不满张晋大人修复律法典籍,前几日刚和张大人吵了一架,还差点动手,结果今天……他就派人打了张大人一顿,把人腿都给打断了!”
莫九有些嫉恶如仇,一股脑说了出来。
“什么?淮王竟敢公然打朝廷命管?”俞知荷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
这段时间,俞见棠和他天天接触,慢慢了解莫九此人,年岁尚轻,武功却出奇得高,许是少年心性,话多,但有原则,绝不说主子的任何话。
俞见棠听后,看着莫九问道:“可曾有人亲眼看到是淮王派人打了张大人?”
莫九一怔,摇了摇头。
俞见棠抿唇道:“若非既定事实,你不该以自己的猜测,义愤填膺地说是淮王派人打了张大人。若被有心人听了去,会成为他人的把柄。”
“哦。”莫九耷拉着脑袋,“你怎么和王爷说的话一模一样……”
“不过,那陈府算是看走了眼,怎么就让陈大姑娘嫁给了淮王呢!”
“你说什么?”俞见棠急忙问道。
“陈府大姑娘和淮王的亲事定下了,下月完婚。”
“这么快?”俞见棠蹙眉,隐隐觉得不对劲,她分明听千雪说过,她不喜欢淮王,哪怕是死也不会嫁给这样的纨绔子弟。
她有些担心千雪,但她如今的处境亦不好,旁人都以为她在大理石待审,哪怕是给千雪传个信都不能。若是因为她的私念,泄漏了行踪,坏了摄政王的计谋,还会牵累家人。
“莫统领,我有一事能否劳烦你?”
“俞姑娘请说。”
“你能否偷偷去陈府看一眼陈大姑娘,看她是否有被软禁或者不适的境况?千万别被人发现。”
“好,我今晚就去。”
“多谢。”
莫九颔首,以疑惑的眼神看了俞见棠一眼,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王爷唯独对这个姑娘另眼相看。
因为,她和王爷有相似的一面。
当天夜里,边境有喜报传来,威远大将军斩了西疆二王子的脑袋,敌军溃败,连夜逃了。威远大将军不日即将凯旋而归。
圣上听了这消息,多日愁容总算有了笑意,命官员们休沐三日。
莫九答应了俞见棠的事情,当夜便去陈府看了,他也见到了陈千雪,并无不妥,回去和俞见棠说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一月后,俞见棠律法典籍的修复工作快到了尾声,只是一处典籍记载寥寥数语,并无完整的史料,可这一案例却可以作为叶府判刑的重要证据。
她思虑再三,让莫九给摄政王带了句话,让王爷自行打算。
至午后,风从半卷的窗帘外拂进来,吹得书案上的律书纸角微微颤动。忙了一下午的俞见棠放下狼毫,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旧律残卷多有疏漏,比她想象得更深,她在修复律法的基础上,用批注的方式将疏漏之处纠正过来。
人多读书总是好的,想当初她喜欢看港剧,有段时间迷上了律师精英,踌躇满志地开始学习,准备报考司法,但考了两年才考上。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工作和律法没半点关系,无法学以致用,只是懂些法理知识,如今倒算是有了用处。
她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着的俞知荷,轻轻一笑,悄悄走出了船舱。
一人从秋阳里踏上了画舫的船板,日光涌了下来,勾勒出那人的身影。
俞见棠抬眼正看去,对上了数日不见的脸庞。一头乌发以雕花繁复的金冠高高束起,干净凌厉,身着墨色长衫,肩头金线勾勒的图纹随着他的动作而闪着碎光。
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眸,极深极静,却又仿佛藏着什么,瞳仁中微微一闪。
“莫九同本王说你遇到了难处,”他一步步朝她走近,停住道:“俞姑娘可细细说来。”
“好。”俞见棠稳了稳心神,“舍妹正在屋中小憩,请王爷稍候。”她进船舱内拿出批注好的律书出来,摊在他面前。
“王爷,请看此案。”
燕栖迟接过律书看了起来,而后道:“这记载的是一起县官下乡扰民的案子,如何能成为叶府贪墨案的关键?”
俞见棠抬头,四目相对,眸光微闪。
“我是看到此处,忽然想起几年前在藏书阁里看到过一起发生在扬州江都县的案子,当地县官反复征讨税额,甚至抢占学田、官田,行径恶劣,当时有人便提议设立一个叫行李的明目,可以追究县官到任带了多少东西,如今家产几何。”
这一查,竟查出了那县官在京中的恩师乃是当时的太傅大人,多数贪墨款都落到太傅的手中,圣上震怒,命三法司严查,若属实,可效仿军中用重刑。
“军中重刑?”
俞见棠点了点头,“哪怕旧律不全,但只要找到当年这个案子的记录,便可引用实证,写到推行的新律之中。”
燕栖迟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
“哪怕当年判定的依旧律据早已丢失,只要寻得史料实证,便可修改新律,更能判下叶府的案子。”
“你是想借县衙旧档,把这旧律断例的地方,从根上立住。”
“是。”俞见棠的眉眼松了几分,“只要把实证补齐,新律便站得住脚。”
“江都……”燕栖迟沉吟片刻,很快下了决断,“河船顺流而下,三五日可到。明日便启程。”
俞见棠一怔,“王爷要亲自去?”
“衙门档册,凭莫九那小子调不出来。”他语气平淡,看着她道:“本王带着你去,更好办事。”
俞见棠愣住,没料到他竟要她同行。
她张了张口:“……我也去?”
“修补律法的是你,实证自然要你比对。”燕栖迟神色如常,仿佛是顺理成章的安排,用着公事公办的口吻,“你随本王走一趟,最是稳妥。”
“你可愿同行?”他问她。
说得那样坦荡,那般天经地义。
俞见棠抬眼,撞进他深沉的视线里。
她又快速移开了相对的目光,落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耳尖却在那低垂的一瞬,染上一点微红。
俞见棠轻轻应了声:“好。”
耳尖的那抹红悄然一路染上脸颊,勾起心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雀跃的暖意。
她不知,他将那抹可疑的红尽收眼底,也缓缓地笑了。
当天夜里,摄政王便遭遇刺杀,身受重伤,需要卧榻修养多日,谢绝访客。
正是深秋。
翌日,画舫解缆,顺流而下。
风过时,两岸的芦苇翻起白絮,落在江面上打着旋。枫叶红了半山,一簇簇艳烈夹杂着翠绿的山水,天高云淡,雁过留痕。
俞见棠立在船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衫裙,袖口与领缘绣着缠枝暗纹,发髻只簪一支金步摇,明媚磊落。秋风吹过她的鬓发,她没有抬头相拂,任由那发丝在脸颊拨动。
她望向眼前的秋色,眉眼间舒展,将这次公干当作秋游,心情便无比畅快。
燕栖迟不知何时走到了船头,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秋阳落在他墨青的衣袍上,风鼓起他的衣摆,他负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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