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妤震惊地问道:“阿澜,你何时搭上了范阳?卢翰新的儿子全都已经婚配,你要嫁给谁?”
魏文岱面色凝重地说:“且不说澜妹要嫁给谁,范阳有这个意向,是想公然与李明渊作对吗?还是说其中有诈,他想拿你向李明渊请功?”
魏敏见众人神色一言难尽,自知说错了话,立刻低头吃饭,不仅反复思忖起卢翰新这个名字,应当不是那个李旻。
段惊蛰察觉到饭桌上的凝重,一脸无辜地对楚亭澜说:“这可是你要让我公开说的,我本想私下里同你说,如此局面,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过是来要你的一句话而已,成或者不成。”
孤君序不动声色地看了楚亭澜一眼,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筷子,他长在江湖,生来便自由自在,但这是第一次觉到了无力感。
江湖天高海阔,一点武功便能做到雁过留痕,朝堂则是一处深水泥潭,搅进去便只能往下沉,越挣扎沉得越快,即便是孤君序有一身无上武艺,也难以在其中扑腾出水花,更别提将楚亭澜从其中解救出来。
楚亭澜夹了一些竹笋炒肉,分别放在了魏敏和孤君序的碗中,示意他们安心。
楚亭澜反问道:“你觉得范阳邀我入府,是何等居心?”
段惊蛰挑眉,“你问我啊?我们江湖中人不懂你们朝堂人的弯弯绕绕,或许那范阳卢氏只是见你年轻貌美,从前你高高在上,他敢想不敢做,现下你大不如从前,孤苦伶仃,又没个落脚处,他也想做一做大善人呢?待你入府,他还能尊你为公主,你的衣食住行还能同从前一样,何乐而不为?你也好,他也如了多年心愿。”
楚亭澜轻轻地将筷子搭在了碗上,看着段惊蛰问道:“说得如此头头是道,你到底是来送信的,还是来当范阳说客的?”
段惊蛰闻言面色不变,“我只是觉得条件不错,对你也算是一件好事,随意地搭了句话而已,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你说了算。”
孤君序吃完了楚亭澜夹来的竹笋炒肉,也跟放下了筷子,右手在不经意之间垂下来搭在了楚亭澜的腿上,在她开口之前施力捏了几下。
楚亭澜一愣,下意识地便想去推孤君序的手,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我知晓了,你的信送到了。”
段惊蛰挑眉,开口问道:“你有回信托我送回吗?”
“没有,我也没钱托你送信,或许你想白跑一趟?”
楚亭澜说着,便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段惊蛰笑着说:“那你便先想想,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给你一夜的时间如何?”
魏文岱神情不悦地看向段惊蛰,“段郎君,婚姻大事再怎样也不该如此草率,或许你们觉得澜妹此刻不该挑剔,但她在我们这里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是找不到门当户对的,我们也不想看她嫁过去委屈一生,哪怕是一个乡野村夫,只要是真心待澜妹好的,她也愿意的,我们自然不会阻拦。更何况,范阳卢氏临近京都,那样的水深火热的牢笼,我们断然不会同意的。”
楚亭澜闻言看向了魏文岱,心中有些动容,像是喝了一壶热酒一般,热辣熨帖的气息在胸腔之中徘徊不散。
楚亭澜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忍不住想起了楚临淮。
她小时候见魏文岱的次数并不多,常常是跟着母后出宫省亲,比起楚临淮而言,魏文岱只是一个舅父家的兄长,但是待她同亲亲兄长却无差。
楚妤说:“范阳胆子真是大,他究竟想要做何事?这般做估计是没将李明渊放在眼中吧,还是说......他想效仿李明渊谋逆?毕竟李明渊这位子名不正言不顺,卢翰新想要阿澜,到时一旦阿澜能够诞下儿子,他便能扶持这个儿子上位,幼帝登基,他姓卢的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坐这天下的主人,这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咔。
一阵异响从桌上传来,众人纷纷看向了孤君序。
孤君序见状,笑着松开了自己的手,一双断成四截的筷子从他的指尖滑落,“抱歉,手劲大了些。”
魏文岱抬手示意侍女换一双新的筷子给孤君序。
孤君序拿着筷子微微示意,“麻烦魏家主了。”
楚亭澜则是若有所思地翻了一下孤君序的手掌,见他没有被刺伤才收回手,楚妤的这个想法她从未想到过,这般看来若是范阳卢氏有这样的打算,那楚临淮和卢翰新到底是何意。
若是她入范阳府中,卢翰新便能出兵拥护楚临淮,那最后的结局两者必定会产生冲突,还是说卢翰新根本没有打算出兵,而楚临淮也是另有图谋。
想到此处,楚亭澜只觉得心乱如麻,不过才三年,她与楚临淮之间便有如此之深的隔阂。
一顿午饭在沉默中结束,所有人都夹着心事吃了下去,随后各自散去休息。魏敏吃几口便抬眸看一看魏文岱,见后者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有再多的问题也只是混着饭生生地往下咽。
孤君序进门时,楚亭澜正在通长发,然后对着镜子重新将自己的头发盘顺。
楚亭澜抬眸看了孤君序一眼,开口问道:“不休息吗?”
“不是说要出去逛逛吗?你若是休息的话,我便在这里等等。”孤君序找地方坐了下来,“省得你再跑出去放我鸽子,谁要是来找你,我先把他赶出去。”
楚亭澜闻言忍俊不禁,她迅速盘好了头发,起身从卧房走了出来。
“我也不休息,现下便可以出门。”
孤君序抢先一步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了上来,“你先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楚亭澜神情不解地问道:“不能边走边说?”
孤君序一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因为我还在想,出门逛的话,心思容易散,所以等会再出去。”
“好,你慢慢想,不过别想太久,下午要买的东西很多。”
楚亭澜说着便坐回了桌前,她看了一眼茶壶,便准备从铜壶中添些热水。
“我来。”
孤君序将热水倒进来茶壶之中,又给楚亭澜倒了一杯热水,随后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位置处,一副将她困在椅子中的模样。
楚亭澜刚执起茶杯,双唇还不等贴上杯沿便冷不丁地听到孤君序这么一句话。
“你到底要拿手稿跟我换何物?”
楚亭澜神情一愣,随即轻轻地吹着杯中的热水,“说了不到时候,你急何事?”
“那我再换个问题。”孤君序话音一顿,“你真的要嫁人了?”
楚亭澜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孤君序,“谁同你讲的?”
孤君序说:“晌午在饭桌上,讨论的不都是这个问题吗?你要嫁给范阳卢氏。”
楚亭澜清了清嗓子,抿了一口杯中的水,“事情不是这样说的,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孤君序质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截了当地拒绝他?”
“没有拒绝的必要,我已经让别人去做这件事了,应该快有结果了。”楚亭澜想起李旻便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不想再同孤君序做出过多的解释,“总之,这种事情说起来很麻烦,也没法长话短说,你还有没有其他要问的?”
孤君序斩钉截铁地说:“有,你先别走。”
楚亭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多少有些不耐,“快问。”
孤君序沉默了片刻,随后才慢吞吞地问道:“你以后还会不会嫁人?”
“你这什么问题?”楚亭澜神情古怪地看向孤君序,待看到他热忱的眼神时,便撑着扶手起身,顺手理了理后者的襟口,“看看吧,大概率不会了,有很多事情,不是想或者不想便能决定的。”
“想便是想,不想便是不想,怎得不行了?”孤君序不解地看着楚亭澜,语气有些急促,“你若是不想,我们便走,你跟我回西域,谁也找不到你。”
楚亭澜听着孤君序的话,想起京都朱雀门上挂着的两具尸首,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别说这个了,等有空闲的时候,我再同你讲讲这其中的牵扯。”楚亭澜说,“孤君序,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万事万物都像是落在你衣袖上的尘土,你若想走,抬手拂开便是,但是我同你不太一样。”
孤君序垂眸看着楚亭澜,伸手穿过她的腰侧,按在了她的后背上,没敢贴得太近,只是低头贴在了她的额角上。
“好,我等着你同我说的那一天。”
两个人出了宅院之后便直奔书摊,楚亭澜看着上面摆放得各种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随意地翻了几本。
“你应当认得大靖的文字吧,还是说你只能看得懂西域字?”
孤君序随手翻着一本武侠小说,头也不抬地说:“你这小瞧人不是?你不觉得我没有一点口音吗?”
楚亭澜见孤君序看得痴迷,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调侃道:“你这种江湖人还会看武侠话本子?一些整日里待在屋子里的书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写出来得江湖武侠,真得跟你所看到的一样吗?”
孤君序如实道:“不一样才看啊,一样的话看起来可没意思了,不都是说这个话本子呢,一定要和现实相反,要有反讽之意、批判之词,借着一些鬼神说来隐喻官场云云,这样才有趣味吗?你手里拿得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面那些偷偷约会的剧情,放到现实哪位官家娘子敢做?”
“官家娘子也不都全是规训长大的。”楚亭澜挑眉,想起她当初做得事情可比话本子里的出格多了,“而且这种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都是用来当笑话看的,官家娘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孤君序笑着说:“所以嘛,话本子这种东西,随便看看便好,真是不真实的,也不必较真。”
楚亭澜说:“那你自己随便挑几本吧。”
“挑个两本吧,两本不同内容的,我回去慢慢看。”孤君序将楚亭澜手中的那本取了过来,“摊主,我要这两本,包起来。”
摊主接过孤君序手中的书,用油纸仔细地包了起来,接了银子,将书递了过去。
“客官,看好再来,我这里所有的书应有尽有。”
“好。”
孤君序拿着书,继续同楚亭澜在长街上逛着,又称了几斤点心和糖炒栗子在手中拎着。
“你晌午是不是没吃饱,出来买这么多吃的。”楚亭澜看着孤君序手中的大包小包,“早知你买这么多东西,便拎个竹篮出来了。”
孤君序递过来一块荔枝冻,催促道:“阿仇,张嘴,要碎了。这东西晶莹剔透的,像荔枝又不似荔枝,吃起来还有荔枝的味道。”
楚亭澜只好张嘴吃下了那块荔枝冻。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摊主笑着说:“二位一看便不是岭南人吧,这荔枝冻是我们特有的点心果子,主要材料便是荔枝和薜荔做的,荔枝捣成果浆,薜荔果让这点心看起来晶莹剔透,而且口感爽滑不容易散,回去煮一些红豆粥,或者调一碗藕粉,配着一起吃刚刚好。”
孤君序大手一挥,“来五斤。”
摊主脸上的笑容更甚,“得嘞,客官您稍等。”
楚亭澜伸手扯了扯孤君序的衣袖,低声道:“你这买得也太多了吧。”
孤君序说:“回去一起吃啊,熬点红豆甜粥,人多不是?而且我没吃饱,晌午大家也都没怎么吃好,再吃一些填填肚子呗。”
楚亭澜闻言便不再阻拦,两人拎着一堆点心继续逛着。
孤君序看到一些点心吃食便想买来尝尝,后续都被楚亭澜制止了下来。
“买这么多东西根本吃不完的,点心果子这种东西过夜便不好吃了,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再陪你出来买便是。”楚亭澜说,“不必像现下这般,跟储存过冬的粮食一般。”
孤君序意犹未尽地看着远处泥炉子里的烤芋头,随即垂眸去看楚亭澜,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明日还陪我出来。”
楚亭澜神情无奈地说:“即便是我不陪你出来,你自己便不会出来吗?”
“自己一个人多无趣啊,你之前说也要买些东西,我们现下便去吧。”孤君序清点了一番手中买的东西,接过了楚亭澜手中特意买来放东西的篮子,将东西全部塞了进去,“我怕逛多了,想买得东西便更多了。”
楚亭澜伸手塞了塞被挤在边角的一袋藕粉,省得被刮破,再撒上那么一路。
孤君序问道:“你要买何物?”
楚亭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香纸店,开口道:“东西太多了,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一会便回来。”
“好,你快去快回。”
楚亭澜避着孤君序进了香纸店。
“娘子买来祭祀先人的?看看买些何物?”
店家见楚亭澜进门便从柜台后起身迎了出来。
楚亭澜看着店中的架子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香纸、白烛、线香以及各种佛经之类的,她挑了几刀黄纸和一份往生经,“店家麻烦帮我包一下吧,别让人看出来。”
店家应了一声,将东西包了起来,用红绳仔细地缠好,随后交给了楚亭澜。
楚亭澜付了钱,颠了颠手中的黄纸,想起孤君序的母亲,又让店家包了同等分量的黄纸,出来之后才发觉孤君序已经站到了门口的位置。
孤君序问道:“你买这些东西,怎得不喊我一同进去?”
楚亭澜将东西提在了身侧,看到孤君序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有些无措地说:“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见你逛得开心,不想扫你的兴。”
“你还有要买的东西吗?”
孤君序接过楚亭澜手中的东西便往篮子里塞,立刻被后者拦了下来。
“哪里有人将这种东西把给吃得东西放一起的?”楚亭澜说,“我自己拿着便是,不过是几卷纸,不沉的。”
孤君序闻言不再强求,“刚好这点心买得多了些,到时候可以拿出一部分来用一用,你是想烧给你的父母?”
楚亭澜轻轻地应了一声,指尖不住地摩擦着包裹的纸面,“明日便是小年了。”
孤君序试探地问道:“那我们回去?”
楚亭澜反问道:“你不逛了?”
“再逛真的拿不了了。”孤君序笑着给楚亭澜看篮子里的东西,“回去若是被你表兄看到了,会不会说东西家里都有,根本用不着我们去买。”
楚亭澜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我觉得很有可能,而且他还会觉得自己招待不周。”
“哎,你那表兄这人挺好,便是太一板一眼了。”
“你不懂,我表兄可是世家之中的佼佼者呢,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为人知书达礼、谦和有逊,也是当年的殿试第一名呢。”
“那便是读书读傻了。”
楚亭澜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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